陆之不会认错陈灿。他说话时很喜欢尾音上扬
那么只能是第二种情况。
可比流动的墙体先出现的，是身下地板、周围墙面渗出的粉紫色液体。它们化作一只只触手，正在缓缓伸向陆之，试图将他抓住、拖入地面。
触手的速度比他能动的速度要快，他逃不开。一直到五指死死抠住了地面，从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他也很难站起身。
指尖的触感突然变软了。
周围的环境完全液化，无数触手向他覆盖而来。还有一只触手甚至掩住了他的口鼻，迫使他抬起了头。
抬头，陆之与无声狞笑着的“自己”对视上了。
那块粉紫色的液体，幻化成了他的模样。
“呃……”
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变得透明，甚至已经在向小臂蔓延。
粉紫色的触手有着巨大的不可抗的力量，却仿佛内部有了分歧。有的试图将他按入地底、有的试图将他扯入墙体。在各种法则逐渐失效的空间里，陆之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扯。
可没有痛感，也没有力量去对抗。
这场游戏，就等待这样结束了吗……
在视野被满片漆黑与粉紫色充斥的时候，一道青光突然闪过，易璇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规则重置！”
陈灿望着她，瞪大了双眼：“这啥？”
这个游戏是辅助有卡牌机制的。但是陆之和陈灿似乎从来都没有要使用卡牌的打算。
“我刚才找到的。”易璇微道，“可以改变重置规则，不知道对于这个紧急防御有没有效。你朋友已经在原地不动很久了，估计是遇到了危险。”
当模型里的小人只是卡在原地不动却毫无反应的时候，易璇微也意识到了这个模型似乎并不是完全传递所有。
“我去！”陈灿震惊。
老玩家就是不一样。他还真没想起来有这一茬。
原来这个卡牌是这样用的。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研究过自己有哪些牌。
他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模型上，却看见，在模型小人的身边，粉紫色的液体逐渐扭曲、一个人形渐渐形成。在陆之旁边，看起来和陆之长得一模一样。
他生出了四肢和双手，猛然将陆之推了一把、试图将模型中的陆之死死地按入地底！
“陆哥！”
·
在“规则重置”的作用下，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脸越发的扭曲了，但似乎是在消失。
他的眼睛还没有被完全遮掩，系统的提示框投射在他的眼前：
【检测到玩家“甜甜软软草莓糖”触发特殊机制：自我镜像】
在被墙体掩盖的中心处，那个“克莱因瓶”再一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什么意思……”陆之皱着眉，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试图拽他下去的触手已经默默退去，身下的液体也已经凝固，周围环境变换成新的墙体，色彩也在渐渐恢复。
那张人脸也彻底消失了。
陆之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切的规则都在回归于正常。从小臂到指尖的透明化也在慢慢褪下，他撑着墙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心中却出现了重重疑团。
“陆之，里面的环境改变了吗？”易璇微问他。
陆之点头：“变了。”
“现在你的面前是一堵墙，左边有两个路口，右边有三个路口。”
“没错。”
易璇微松了一口气：“看来青卡不仅作用于内部，这个模型也跟随着一起变化了。我们还可以给陆之指路。”
“不用了。”
陆之却道。
“？”
“你们看到的‘融芯剂’在我的什么方向？”
“右后。”
“它的位置和之前改变了吗？”
“没有。”
内部和模型是完全相反的。
似乎也不仅仅是简单的相反，而是还有更多的变化在里面。陆之简单有一个推测。
控制台的克莱因瓶。
一切的异常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是一个无定向性的平面，没有“内部”和“外部”之分。也就是说，他所在的内部环境和外面的模型之间应该是线性的关系。
那么在这里，每个试图通往“外部”的路，最后都会绕回“内部”。
而他与模型完全方向不一致，或许也是这个模型导致的。
“陈灿。”陆之道，“现在我们分为两路。我去拿融芯剂，你们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困在‘迷宫’中，或者准确来说……是在‘模型’中。”
最后的这句话无疑给了两人极大的震惊。
“还困在……迷宫？”陈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陆哥，什么意思啊？”
“不用紧张，只是一个猜测。”
易璇微则迅速审视起他们所处的“外面”。
这里确实是他们来的时候的那条楼道，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异常。唯一的不同只是多了这个观察台。
四周墙壁光滑。光线稳定、声音正常，空间也没有扭曲。看起来很安全，很正常。
“我们已经出来了。”易璇微坚持道，但是声音已然没有原本那样的笃定。
“所以，‘出来’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仅仅是离开了这个核心实验室空间，到达了那个能看到模型的地方？”陆之的声音在恢复色彩和声音的通道中响起，虽然缓慢，但清晰稳定，“如果这个观察台，本身也是结构模型中的一部分呢？刚才进入实验室的时候，这个模型可是不存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照自己理解的“相反逻辑”，开始向“融芯剂”真正可能在的方向移动。既然模型显示“右后”有容器，而内部反向，那么在他当前的感知和记忆中，目标应该在他的“左前”某处。
陆之继续分析：“那么，我们因为‘声音、色彩、运动’被剥夺而急于逃离实验室核心区，看到了门，冲了出去，然后看到了模型。这一切是否过于‘顺理成章’？这个模型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导航，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找到了控制枢纽或逃生地图，从而忽略了自身处境可能存在的悖论。”
陈灿看着模型上那个代表陆之的小人开始朝着与融芯剂模型相反的方向缓慢移动，感到一阵疑惑与不解：“可是……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呀……对了！陆哥，刚才我们从模型上看到，青卡作用后从这个幻境里凝结出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小人’，并且它想把你按进地里！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小人。
“那现在呢？‘他’还在吗？”
陈灿一顿：“在你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就消失了。”
陆之的脚步停了一下，低下头陷入沉思。
……
自我镜像？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异常存在？
这个“镜像”又是什么意义所在？
“璇玑，关于那张‘规则重置’的卡牌，具体描述是什么？”
易璇微立刻打开背包：“【青卡·规则重置】：在特定悖论或异常空间内使用，可短暂扭转局部区域的物理或逻辑法则，使其回归基础状态或随机刷新。效果持续时间和范围有限，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变化。规则完全生效需三分钟。注：此卡无法作用于生命体本身的核心属性。”
“扭转逻辑法则……随机刷新……”陆之重复着这几个词，“卡牌没能让一切回到基础状态。但是，它可能不只是让‘静默’效果消失，还可能改变了这个空间，导致呈现出‘自我镜像’机制？”
陆之猛然抬头，却见周围的墙壁再次扭曲变化。白的刺眼的墙壁上面凌乱地、层层叠叠地布着大小不一的红色字迹。
满眼尽是触目惊心的“快逃！！！”
看到这一幕时，陆之的心几乎不受控制地空了一拍，继而似乎跳得多了些慌乱。
怎么回事。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处，微微皱着眉。这不像是纯粹的幻觉，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压迫力，试图将“恐惧”深深烙进他的心底。
·
“陆哥怎么没有声音了？”陈灿盯着模型，心中有些莫名地不安与慌乱。
“不知道。他刚说的‘自我镜像’机制，是什么？”易璇微走到大门旁，试图再次打开。可门纹丝不动。
她想起来了。
在规则失调的空间中，他们打开这扇门的时候——
太轻松了。
即使以这扇门作为规则的分界线，那么他们开门所在的那一半边也该是规则失控的。可当时只是触碰到了门、顺利地按下了开关，然后顺利地打开了大门。
“门打不开了。”易璇微道，“我们和内部所有的链接只有那个模型了……”
“不对。”陈灿听到易璇微的声音，朝她的方向望了过去，却意识到了不对，“你靠近门边的手——变成了灰白色的！”
易璇微将注意力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她原本带了一双黑色露指的手套，所以在这部分对于色彩的感知不会那么明显。可是陈灿这一说，她才意识到她附在门上的双手确实沾染了淡淡的灰白色调，甚至指尖已经开始变凉，大概是血液已经开始到不了双手的地方导致的。
“这——”易璇微猛然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恢复血色。
“难道‘规则重置’导致了内外的规则颠倒了？”
“不。我们……”易璇微彻底认定了这个想法，“我们还在陆之所说的‘模型’之中。”
那么这扇门就是连接两个空间的“面”。
“那你觉得——”易璇微突然提问，“这个所谓的‘镜像’是什么？”
陈灿：“……”
问我吗……
·
陆之意识到了。“镜像”是空间中新加的机制。它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机制，而是对应于他的状态，是一种……形式？
青卡作用开始的时候，当时是他近乎于最脆弱的时候。所以这个镜像机制出现，展开攻击的形式试图将他打压，然后下一步或许是——
展现为“取代”的形式。
很多关于自我镜像的剧情发展都是这样的。
“可当陆之恢复主动、试图破局时，这种‘镜像’效应就转化了形式。可这种形式作用于我们的效果会是什么样……”易璇微与陆之的思路基本一致。
模型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显示迷宫和陆之小人的画面开始剧烈波动，如同信号受到干扰，迷宫的线条开始变得模糊。
而代表着两人的小灰点却与陆之小人脚下的小灰点开始散发光芒，逐渐变得耀眼。向外散射出的无数光线凝聚成了几行系统的提示——
【警告：检测到多个意识主体点，‘自我镜像’效应扩散，正在重新定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什么主体点？在‘定义’什么？难道是在定义我们？”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难道是——”易璇微眉头紧蹙，“我们和、陆之？陆之是被观察者？还是说我们全部都是被观察者？重新定义？系统在定义的是……”
她不知道。
如果从这个模型来看，是他们在外作为观察者，而陆之在内作为“被观察者”。那么系统要重新定义这两者对应的“人”当然是不可能，他们作为独立主体，怎么可能被系统所定义。
那么系统难道是在重新定义这两个名词？会变成什么？
·
陆之按着自己胸口的地方，深呼吸几次，强行压抑住了这股慌乱。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而青卡有明确指出规则作用时间有限。他必须在“规则重置”作用失效之前拿到融芯剂破除模型。
这样想着，可异变又再度发生！
那些暗红的字迹如同活过来一般，竟然从墙面上剥离、凸起，扭曲着化作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蛇，张牙舞爪地锁定了站在通道中间的陆之。
【警告：检测到多意识主体点，‘自我镜像’效应扩散，正在重新定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定义完成，高度危险体，即刻执行清除协议！】
陆之明白了。从克莱因瓶的结构延伸出的这一个空间整体都是实验室的防御系统。试图用各种方式将他们这些“外来入侵者”困住。
“规则重置”卡牌没能改变防御系统的本质，也没能作用于生命体、改变他们是“外来者”的身份，而是更新了整个防御的机制。
换种说法而言，这个防御机制或许并不是像原本所想改变了整个实验室，更像是从克莱因瓶张开的、覆盖整个实验室的“平行世界”。所以无论他们去到什么地方，只有他们打破这个模型，才能够彻底逃离这里。
正面的第一条触须率先赶到，直刺向他的咽喉。
陆之头微微一侧、触须擦着皮肤掠过。空间之中银芒一闪，他早已抽出大刀斩向出去。
“噗嗤”一声，触须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灯管，瞬间僵直、暗淡，随后化作一缕猩红的烟雾溃散。
第二条、第三条从两边夹击而来。
陆之重心猛地一沉、恰好从攻击的缝隙中滑过。在交错的刹那，翻身以左腿将触须扭曲，持刀的右手也迅速改变方向、砍断了右边的触须。
触须断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愤怒地拍打着墙壁、最终只能无力抽搐着缩了回去。
这仅仅只是开始。
更多的触须从头顶、背后、脚下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它们试图将他缠绕、包裹，将他永远困在这里不见天日。
甚至有触须攀上了陆之的右手腕，用力蜷缩、试图让大刀从他的手中脱离。
它们似乎知道这把刀对于它们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他皱了皱眉，脚踩住掉在地上的刀，左手一把撕开了缠绕着右手的触须。
当他打算蹲下捡起刀的时候，两条腿停在了他的视线内，一脚踹开了地上的刀。
“？”
陆之顺着这两条腿缓缓抬头。
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