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疫情肆虐,各个地方都物资紧缺,何况江逾白一个穷学生,一没人脉,二没财力。
即便是不幸感染,恐怕也没钱去那贵得吓人的私人诊所。
等公共救治,即便捡回一条命,不知道还会拖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后遗症来。
她都能想到江逾白烧得通红,躺在破旧屋子里的木板床上等死的样子。
她倒不是担心他,只是自己的银行卡里还躺着他之前转过来的五十八万。
那钱突然变得格外烫手和沉重。
他实在太过决绝了,竟然把存款几乎全部转给了她。
如果他当时没给自己转来这笔钱,现在完全可以过得更好。
真是个犟骨头。
苏云微简直怀疑他血管里流的不是鲜血,而是倔强因子。
她又不缺这笔钱,何必如此急不可耐地转给她?
难道就这么不想留着与她的最后一丝牵扯?
现在好了,他孤身一人在大洋彼岸得了传染病,谁会关心他?谁来照顾他呢?
估计人人都避之不及吧。
“婉烨,你能不能找医生去帮他看一看?”
“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从来也没求过你任何事情,这次就算是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毕竟是新出现的传染病,现在一切后遗症都尚且未明,只知道那病感染性极强,她也自知自己这样的要求很是无礼。
“你我姐妹之间,还用得上什么求不求,欠不欠的吗?放心,我肯定把江逾白活着给你带回来。”
“不是给我。我和他,”苏云微喉咙里一阵酸涩,每个字滚出来时都带着尖刺,无比艰难,“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那你还管他死活?”
“毕竟是一条人命,何况他要不是为了还我钱,不至于连看病都捉襟见肘的。”
你就嘴硬吧!
没有你,他江逾白连出国留学的可能都没有。
斯坦福里最多的留学生是什么样的?
是梁婉烨、陈浩然这样,天资聪颖,且家境殷实的。
江逾白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是他有苏云微,有苏家,这才是他能够和他们一起坐在这个教室里的原因。
但苏云微是谁,梁婉烨很清楚,她是那种即便放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上九九八十一天,也烧不化她那张坚硬的嘴的存在。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果不其然,苏云微依旧坚持反驳她:“那只是我不忍心看着一个人病死而已,何况我和江逾白说远了是老乡,说近了是校友。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只不过是尽举手之劳而已。”
江逾白感染的时候,住的是顶尖私人病房,由行业大拿一对一看顾他,你管这叫举手之劳?
更别说,你还……
梁婉烨单手抱臂,嘴角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明明一眼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但却故意不戳破她那点别别扭扭的倔强。
“他提出要和你合作,你怎么想的呢?”
“我还不知道……”
她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腰间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那天,她和室友一起去毕业旅行时,心血来潮想在高铁上卷一卷头发,却发现自己的充电直板夹已经没电了。
“奇怪,明明用了三年都是有电的啊,怎么就今天这么凑巧,刚好没电了呢?”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直板夹发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长续航的直板夹啊……”室友笑着回答她。
是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长期续航的电器啊。
为什么她的手机、电脑、游戏手柄这些需要充电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要用时都是有电的,为什么她的床头永远有搭配好的衣服和首饰,为什么她这些年一次外卖没点过,却永远有可口的饭菜……
这些年她的身体原来越健康,头发不用自己打理也依旧鲜艳柔亮,学习上、甚至游戏里的难题只要提出来,很快就能迎刃而解。
她的衣帽间,她的课本,她的厨房,恐怕江逾白比她自己还要熟悉。
只有当一个人彻底地离开你的生活后,他的重要性才会慢慢变得清晰。
“那边可以插电,要不你去试试。”
“嗯,好。”
她稍稍回过神来,拿着直板夹走到充电插座旁。
一直到闻到一丝焦糊味时,苏云微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太久没有亲自夹过头发了。
她看着那缕被自己毁了的头发,又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头上明明才染不久的颜色,此刻在顶光照射下,竟然已经有点微微发黄了。
过去的她总是三天两头去高端沙龙做顶尖护理,可是这几年,她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江逾白细致耐心的呵护。
由奢入俭难,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模式有些麻烦了。
在约了第三次上门护理后,苏云微冒雨驱车来到了常去的理发师那里。
“苏小姐,今天来怎么没提前通知我们一下呀?我们可以给您准备宝格丽的下午茶塔……”
理发师看到苏云微一脸阴沉地走进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苏云微轻车熟路地坐进VIP室 ,抬手示意她安静:“帮我把头发染成深色,剪短到这里。”
她的手轻轻在锁骨处一滑,向她展示自己想要的头发长度。
理发师惊讶地看着她,举着剪刀,愣在原地足足快五分钟。
她是光影娱乐的明星御用剪发师,苏云微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她这里打理自己的头发。
这十年内,她的烫染漂发,从未间断。
苏小姐有多宝贝、多满意她那头秀发,没人比她更清楚。
即便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的房子,但每次护理长发时,她闭上眼睛,却总觉得江逾白还陪在自己的身边。
苏云微这才发现,原来回忆会对长情的人这样穷追不舍。
她开始一件一件将这些藕断丝连的存在,慢慢地清除出自己的生活。
“对了,我最近在筹备新能源汽车驾驶辅助的事情,目前国内人工智能的头部就是屿微科技,你说,我要不要绕开他?”
梁婉烨的声音将苏云微从回忆的漩涡里拉出来。
梁家是做电器起家的,梁婉烨进入梁氏的企业后,被指派去了新能源汽车线。
虽说后来的新能源汽车得到了政策的大力扶持,发展得如火如荼,但是在那时,她无疑是被流放了。
毕竟那时梁氏企业的顶梁柱是手机、电脑这样的电子产品,从来没有涉足过汽车行业。
这样巨大的跨度对梁婉烨而言,属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为什么要绕开他?”苏云微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新能源汽车除了省油以外,智能驾驶也是一大优势,能和屿微科技合作。
对梁婉烨来说,可以说是省时省力又省心的选择。
“怕你会有所顾忌。”
“总不能为了这点顾虑,连钱都不要了吧,手底下还有这么多员工要养呢!”
苏云微知道她是因为这个原因,连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这话放在你自己身上,怎么就想不通了呢?”梁婉烨轻轻叹了口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苏云微的犹豫,又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一种苛责?
苏云微独自坐在窗前,和江逾白合作表面上看上去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可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她终于不得不抬起头来,直面自己的恐惧。
这些年,她如同剪断了自己的头发一般,亲手斩断了一切和江逾白有关的曾经。
她与他原先是两条平行线,在她的一意孤行下,他们有了短暂的交汇。
而在这短暂的交汇结束后,他们各自越奔越远,再无交集的可能。
如今,她又要回到这段孽缘中,那不就意味着这段时间的努力,全部都化为乌有了吗?
何况,她真的能和江逾白回到纯洁的合作伙伴关系吗?
她的身体像是被理智与情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身体在给她分辨利弊,另一半则是在一幕幕给她回放着那些过去。
十九岁的苏云微可以任性妄为,而二十九岁的苏总,已经背负着属于自己的使命。
她的手下是无数个家庭,这些员工可能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可能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开销。
她既然身居高位,就意味着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人感情,而随意地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一时的任性,可能压到一个小家庭上面,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苏云微签完字,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江逾白。
他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起那日多了几分刻意收敛的温柔,铂金袖口很贴合他商业精英的身份。
看着他身边的人毕恭毕敬的样子,她好像突然再一次理解了他离开的意义。
他今日这一身优雅矜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胸口那条稍显老旧沉闷的领带。
似乎有些眼熟。
“苏总,以后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这是自然。”
“我好像还没有苏总的联系方式,既然为了免不了要多多合作,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江逾白语调轻松,但视线却死死地黏在她的脸上,目光炯炯地等待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