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微身上总是有一种蓬勃旺盛燃烧着的生命力,她像是一轮灼热明艳的骄阳,对江逾白这样长期生活在灰暗里的人,始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是靠近了她,他就无限靠近了幸福。
秦瑞看着她微微挑眉的挑衅样子,虽然对她的话有几分忌惮,但她竟然能在自己最重要的合作对象面前如此直白露骨地说这样的话,无异于当中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依旧恼羞成怒地一个箭步冲向她的面前。
若他冷静下来,仔细权衡,自然是不敢得罪苏云微的。
可他往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竟然被人这样当众下了面子,怒火裹着气血直冲他的天灵盖,一瞬间动物本能全然击碎了他作为人类的理智。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叫嚣——他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就在他刚有所行动时,江逾白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们二人的中间,从秦瑞的视角看,他分明是将苏云微结结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抬头,对上江逾白的猩红的眼眶,像是夏天暴雨欲来时那黑压压的天空。
同为男人,他一下子读懂了江逾白的眼神。
他知道,如果今天他和苏云微有了任何冲突,江逾白必定是要拼命和自己死磕到底的。
苏家和自己家的业务并没有交集,但江逾白手上可握着他们集团下个季度最大的合作订单。
要是搞砸了,老爷子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就如同硬吞下了一把冷冽尖刃,纵有万般愤慨和不甘,也只能一并被死死地封在了肚子里。
他背对着自己,苏云微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刚刚从走进这个屋子里的那一秒钟开始,她便用尽全部意志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的脸。
她并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他。
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了原地,半天不得动弹。
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在烛台上被点燃一半的蜡烛,理智已经在熊熊燃烧,噗噗掉落,但却硬是要挺直脊梁,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异常。
像是在暗自较着劲。
但是究竟在和谁较劲呢?
岁月匆匆过,谁会一直守着从前那点可怜的回忆呢?
想到这里,她可悲地笑了。
她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时间流速变慢了,漫长而荒芜的岁月从她面前一阵阵闪过。
大约好像过了有一千个世纪,她的腿脚都几乎已经要在此处生根发芽。
秦瑞已经被江逾白“请”了出去,林星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早就抖如糠筛地瘫软在地上,看到苏云微走过来,她还未张嘴,眼泪便已又惊又怕地滚落下来。
“苏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云微居高临下地静静凝视着她:“这话应该我来问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了韩帅这个前车之鉴,她让经纪人和助理开始细致入微地盯紧手下的人,大热艺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她。
她才刚刚敲定和陆淮景的合同,心口那块摇摇欲坠的大石头还未来得及稳稳落地,便收到林星最近频繁和秦瑞出入酒店的消息。
得知今夜已经有数名狗仔在酒店的停车场内外蹲守,甚至已经租下了对面的行政楼正对酒店的楼层,正架起长枪短炮在守株待兔中,她只能匆匆赶过来。
他们已经跟踪林星数月,下周她第一部主演的大IP现偶剧就会上映,要想在林星身上榨取最大价值,今夜是最合适的时机,所以他们大有一副“不拍到实锤照片不罢休”的气势在。
这让苏云微不得不不请自来地冲进饭局,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颗不定时炸弹拆除。
“我是和我男朋友一起来的……”
“男朋友?秦瑞?”苏云微嗤笑一声,“他有未婚妻。你算他哪门子女朋友?”
说难听点,秦瑞只不过把林星当成自己一时打发寂寞的玩物而已。
他有联姻婚约在身,这是江城人尽皆知的事情,一旦林星被拍到,她无法想象这会是多么大的一桩丑闻。
以清纯著称的玉女明星,私下里竟然插足别人的婚姻。
社会本就对有道德瑕疵的女人更加苛刻,到时候网友一人一口吐沫星子,就足以把林星活活淹死。
“他根本不喜欢那个女的,现在什么年代了,倡导自由恋爱,怎么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林星铮铮有词地说道。
或许是索性破罐子破摔,又或许是提到秦瑞,为她空空如也的脑子注入了莫名的勇气,她的脸上已经全然没有刚刚的恐惧了。
这话听着倒有些耳熟,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这么义正严辞地对她说过。
苏云微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与过去那个目光炯炯地说着“我相信凭借我自己的努力,也会有走红的一天,不需要用上这些旁门左道来侮辱我的人格,践踏我的灵魂”的女孩的脸重合在一起,她只觉得明明是同一个人,可眼前这张脸,看着,怎么如此陌生。
原来时间对人的改变竟会如此彻底。
围猎的对象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变成有钱有权的年轻公子哥,难道就会从不道德的占有变成至纯至美的爱情了吗?
苏云微惊叹于她的愚蠢。
“你就算不为公司考虑,难道也不为你姐姐考虑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被爆出来当第三者的丑闻,你姐姐会……”
“别和我提她!”林星就像是被戳中最隐晦的心事一般,捂着脸尖叫起来。
“她是公司力捧的对象,而我前期却只能不停地给人当配角。我们都有着一样的脸,要不是有她,我早就红了!这都是你们逼我的!如果要不是秦瑞,我哪里还能等得到当女主的这一天?”
没有哪部电视剧会需要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有了林月这个主角,她自然沦为了配衬红花的绿叶。
“你似乎忘记了,要不是有她,你连进入这个行业的门槛都摸不到。原本我只打算签她一个,是你姐姐坚持要带上你的。”
苏云微微微垂眸,目光轻飘飘掠过林星惨白的脸,像是在打量一件渐渐褪去光泽的瓷器摆件。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啊。”
苏云微用食指轻轻挑了一下头发,露出眼底里漫不经心的轻蔑,仿佛在林星身上多停留一眼,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浪费。
她自然没有看到身后江逾白煞白到失去血色的脸。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啊……
江逾白手撑在椅背上,指尖已经用力到微微变形,他闭上眼睛,默默吞下胸腔里所有排山倒海翻滚着的情绪。
苏云微转身快步想要离开这里,她的步伐如此匆忙,以至于路过江逾白时短暂停顿的那一秒,并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包括她自己。
“微微,门口……”
“江总,这样称呼一个陌生人似乎不带妥当,您还是称呼职务吧。”
她的眼里如一滩平静无波又深不可测的湖水,他看不见那里有一分一毫对过去的留恋。
她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砸进了他的耳中,化作一把钝刀,慢慢地在他心口上来来回回地留下深深浅浅的刀割。
他的心口骤然一紧,胃剧烈地抽动疼缩起来。
他自然知道她性子刚烈且决绝的,她对自己的恨意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搓磨而消散。
可是亲耳听到,还是犹如抽筋剥皮般的疼痛。
“苏总,”他的眉心凝结着痛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一阵蚀骨寒凉,“刚刚我出去时,看到你的车附近已经围堵了大批粉丝,不如让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他刚刚送秦瑞出去时,见到她的车旁边如同丧尸围城般乌泱泱地扒着一大群人。
苏云微猜到那估计便是狗仔没拍到什么,干脆放消息给林星的私生,让他们过来围追堵截,送自己一个不痛快。
这些私生粉就如同闹哄哄的苍蝇,难缠得很,赶也赶不尽。
狗仔尚且会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前途而有所收敛,而这些人可谓各个都是法外狂徒。
法律意识极其淡薄,而且好像会无性繁殖一般,即便告了其中的几个,对他们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反而甚至可能会让他们越挫越勇。
若是放在往常也就罢了,眼下林星情绪崩溃,一双哭过的眼睛活像红肿的桃核,若是这会被私生看到,明天保不齐又在公司评论区哭天抢地,十天半个月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带她去把脸洗干净,把她所有平台账号全部都收回公司手里,这段时间给我把她看好了。再过两个月就是秦瑞结婚的日子,在此之前不允许让她闹出任何幺蛾子!”苏云微有条不紊地吩咐身旁的助理。
等到车开过来后,她打开车门,看到江逾白正面色从容地坐在主驾驶位上。
原来他口中的“派人”,派的就是他自己吗?
江逾白依此询问了助理和林星的住址,亲自把他们一一送到了住处。
当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车内像是被摁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几乎窒息,空气中漂浮着死寂一般的沉默。
尴尬的氛围拉扯着过往的回忆,沉甸甸的,让苏云微几乎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