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胃里又是一阵隐隐的坠痛,绵长又磨人,缠缠绵绵地不肯散去。

江逾白指尖攥紧洗手台的边缘,指尖的颜色极速退去,他的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保养得当,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逾白,你不过是我养的一只金丝雀而已,我很快也会拥有下一只更漂亮更听话的。

“看看你,已经破了相,真难看啊。本来也只有一张脸可取,现在连脸都没了。”

临别时苏云微说过的话,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成为了他久久无法驱散的梦魇。

高中毕业时,他每天只能靠临期食物勉强度日,就连中午吃完泡面的汤也舍不得扔掉,晚上再去食堂买五毛钱的白米饭,用剩下的汤一拌,就勉强也算是一顿正餐了。

那时的他如此捉襟见肘,食不果腹,都没有得上胃病。

在分开后,没过多久,胃疼却开始如同影子一般死死纠缠着他。

江逾白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抬头看着自己发梢间的水珠缓缓滚落,他的思绪缓缓回到他第一次犯胃病的时候。

他整个本科期间和苏云微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他们的关系在江大人尽皆知,所以苏云微和他分开的消息在那夜后没多久便不胫而走。

特别是当他顶着一脑袋的绷带回到学校时,所有人都知道,江校草被抛弃了。

那段时间的他,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难以想象的挖苦和讽刺。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如今竟也如此狼狈,总是能够激发出人内心深处隐秘的虚荣心,仿佛只要踩他一脚,便能轻而易举地站在了他的上方。

“江逾白竟然被苏云微开瓢了!哈哈哈哈,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公主的钱能是那么好赚的?那得拿命换啊!我反正是没有本事挣这份钱喽。”

“看这样子,他们是彻底闹掰了?江逾白这回是彻底被抛弃了?”

“那他应该挺恨苏云微的吧。毕竟谁头上多了这么长一条疤,心里都会不好受吧。”

他们都以为,江逾白应当恨极了苏云微。

恨她不择手段地得到了他,恨她说断就断地抛弃了她,恨她心狠手辣地打伤了他。

江逾白刚到美国时,时常梦到苏云微。

梦里的她还是大二时候的样子,对他笑着,目光里尽是满意和赞许,全然没有后来那直白汹涌的恨意。

她向他招招手,扬起下巴说:“江逾白,你怎么才来?不是和你说过吗,本小姐最讨厌等了!”

然而梦醒时分,他已与她远隔千里,她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好脸色,他越走越高,却走不回她的身边去。

他开始逐渐减少自己的睡眠时间,彻夜不眠地学习和工作,通行的同学纷纷感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只有他知道,唯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唯有这样,他才能活下来。

否则梦醒与现实的距离,会把他狠狠扯碎。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以为这样,他便能逃过一劫。

他从“江同学”变成了“江总”“江董”,再也没有人敢对他提起他和苏云微的那段过往。

一直到有一天,一个合作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约他吃饭时,他一进包厢,见主位旁正坐着一个小姑娘,头低低地垂在胸口,让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他原以为那是合作方的女儿,之前也有不少合作方假借吃饭之名,想要在饭局上把女儿介绍给他的。

毕竟此时的江逾白,早已不是那个连一块钱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小子了,而是举手投足间就有可能改变市场潮流走向的科技新贵。

只是所有的示好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一一回绝。

一直到合作方拍了拍那怯弱的女孩子后背,说:“快去给江总敬一杯啊。”

那女孩抬头,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害怕,那笑分外僵硬。

江逾白看清了她的脸,心跳瞬间打乱了节拍。

她的轮廓与苏云微竟有几分朦胧模糊的相似。

这让她脸上挂着的那几分讨好的笑容看上去更为诙谐可怖——苏云微是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的。

她永远是高高在上,永远是骄傲明媚的。

她也应当如此,永远做头戴皇冠的公主。

她的脸上根本不应该浮现这样畏惧、慌张、谄媚的表情。

合作方看那女孩半天不动,没好气地狠狠瘦抽了她胳膊一下,雪白的胳膊顿时生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江总,这小丫头今天就是专门来伺候您的,您怎么着儿,都可以。”

那合作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压低嗓音对江逾白说道。

江逾白立刻了然,这合作方怕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他与苏云微的昔日恩怨,苦苦寻觅来这个与苏云微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孩,交到他的手里,供他肆意虐待,以泄愤。

那女孩的笑容依旧僵在脸上,像是马戏团小丑脸色糊着的油蜡。

凝固在这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上,让江逾白的胃里陡然开始翻江倒海。

她是不会再对他笑的了。

这世上有人容颜像她,有人性格似她,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都唾手可得。

但赝品终究是赝品,真的那个,已经立下誓言,要与他永世不要再见。

女孩脸上的微笑逐渐在他眼前逐渐模糊,江逾白直直起身,身下陡然一踉跄,他握住瓷碗的手已然发情发白。

他用尽力气,将那碗狠狠掼在桌面,从唇齿间挤出最后一个字:“滚……”

哪怕这女孩和她只是有几分相似,他也决不允许有人这么作践她。

苏云微在他心中仍旧是无可亵渎的神明,这一点并不会随着他们之间关系的终止而终止。

他的突然晕厥吓坏了陈浩然,他慌忙请了家庭医生来帮他察看,精密仪器测了一遍又一遍,各大医院跑了一趟又一趟,最后也未能查出他的胃有任何器质性问题。

医生隐晦地询问过他,是否有考虑去精神科检查一下。

“胃病好治,心病难医。”

今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一根银针,戳破了他赖以生存的幻想。

这些年,他偶有空闲,便会反复回想起以前的幸福时光。

原来他想要的一切在最初就已经拥有了,那时候他唯一的亲人尚在人世,挚爱也还在他的身边。

只是彼时处在幸福漩涡中间的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总是会忍不住幻想着,如果没有那天晚上,如果一切还停留在他二十岁的最后一夜,那时奶奶尚在人世,她也还在身边,他最珍贵的,都没有失去,那该多好……

可是即便他拥有通天本事,他也不可能让时光回溯。美好的环境和惨痛的小现实之间永远横贯着一条天堑。

一条他无论如何努力也跨越不过去的天堑。

他望着这深不见底的鸿沟,又望向对岸,那里站着的,是他曾无比珍视的一切,却又如流沙一般消逝于他的生命中。

他时常沉浸在自己生活在对岸的幻想里,而那晚饭局上那张笑脸,那个精心设计的带着娇媚、俏丽、充满蛊惑勾人意味的笑容,把这一切幻境全部震碎了。

后来那个女孩来看望他,在他的病床前哭成泪人。

哭诉自己被男友骗到美国“陪读”,那个男人三心二意抛弃了她,她一个人流落异乡,却因离开之前自己曾趾高气昂地和父母、和朋友、和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趾高气昂地发过誓,她一定要混个出人头地,所以她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但在出国前她就一心一意陪着男友,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花在了讨好男人身上,她完全没有能够自我扎根成长的一技之长。

她换了房子,透支了存款,被生活狠狠挫磨后,才逐渐认清了现实,想要回国,想要回家。

她之前大手大脚惯了,如今即便想回国,连机票钱也掏不出来。

一个黑户能做的工作极其有限,她不得不去干那些过去她死活瞧不上的苦力活。

还好她在餐厅帮厨的时候,吴总发现了她。

偏偏吴总交给她的任务,她又办砸了。

那天在饭桌上,江总发了好大的怒,吴总认定是因为她的内敛害羞惹了江总不快,坚持要她来求得江总原谅,否则便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江总虽然平日里不言苟笑、说一不二,但与靠着家业便横行霸道的富二代不同,他为人还称得上算是彬彬有礼,从不在公共场合与人为难。一定是你这小贱蹄子哪里惹了他!我不管你是去下跪也好,磕头也好,你都得把江总给我哄好了,否则后面合作黄了,我饶不了你!”

她坐在江逾白的病床前,苦自己蹉跎的前半生,哭自己为一直虚荣所付出的惨痛代价,哭她迷雾重重的前程。

她手臂上还有一道鲜红的血痕,那是她刚刚以命为要挟才闯入了这间等级森严的私人医院,还好他的助理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

似乎要把生平所有眼泪都在今日流尽了,床上这个躺着的陌生男人反而成为了她在这个孤独异乡里唯一可以随意哭诉的对象。

她不知道这样期期艾艾地哭了多久,慢慢回头,却发现床上男人已经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回过去吧。”

“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帮我?”她自嘲地笑笑,“难道是因为我这张脸?”

看中她的吴总在酒后无意间提到过,她好像和江总的前女友长相上有几分神似。

“对,”他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他不愿看到这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流出血泪,那会刺痛他。

而她,已经离自己非常遥远了。

那段记忆,即便再美好,也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认清了这一点后,江逾白大病一场,久久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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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玫瑰与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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