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江逾白睁开眼睛,正对上她愤怒的眼神。

她双目圆瞪,眼眶通红,正抿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这是什么?”

“我申请了斯坦福的计算机研究所。”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刃,卡在他的喉咙里,吐出来时,血肉模糊的疼。

“什么?”

她恍惚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是这段时间太疲惫而产生的幻觉,下意识地继续追问了一遍。

多蠢啊,铁证如山地放在自己的眼前,她却还不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就像是一个在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却仍旧不肯死心的赌徒。

“我还有三个月,就要离开这里,去斯坦福念书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血色极速消退,整张脸浸在清冷的月光里,却比月光更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浑身血液倒流,绵软无力。

但她不想被他看出来,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地戳进掌心里,才硬逼着自己恢复了几分理智。

“为什么要走?”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让你住在江边的顶级豪宅里衣食无忧,出行都是百万豪车,再也不用为碎银几两而守在便利店的收银台边,一整晚一整晚地熬。

任何你受的委屈,我都比你还要揪心和痛苦。

我调走了欺负你的教授,考虑你的名声和沈家断绝了关系,甚至为了给你奶奶报仇雪恨,我甘愿去求我的父亲。

我为你出头到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我自掏腰包买出版社里的废纸,就是为了还你一个公平。

在给你奶奶凑手术费的时候,我心甘情愿当掉了我刚入手的珠宝。

我真正做到了把你放在心尖上,也把你考虑在未来里。

金钱,权势,宠爱,我哪一个没有给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呢?为什么啊?

“我现在一无所有,留在这里也只是趴在你身上吸血而已,我必须要出去堂堂正正地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他爱她,所以绝不能做依附着她而生的藤蔓,而是要做一棵和她并肩而立的树,能够为她分摊风雨雷电。

他想到那天,在苏家的庄园里,连楼梯都是镀金打造的,末端镶嵌着一颗颗璀璨的绿宝石,像是一根根绿孔雀华丽的羽毛。

“江逾白,你为什么会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因为我爱她。”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爱她,还是爱她所拥有的一切。”苏煜辰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当然是爱她。”

“那你要如何证明你口中真心,有多纯粹呢?”

当他一无所有时,他的爱自然也是拿不出手的,任何人都会质疑这份爱情里的真心。

那样虚伪攀附、愚昧、自我感动式的爱情,不该是她最终拥有的爱情。

“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已经什么都有了,你只要陪着我就行了!”

“但是我在乎。”

继续留在江城,无论他做什么,都很难彻底脱离苏云微的帮扶。

即便她不主动要求,别人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对他施以三分善意。

那他还如何能向她的父亲证明,他足以与她相配呢?

“从申请学校到得到答复,中间至少隔了几个月的时间,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难怪他最近出门总是那么频繁,难怪他总是看起来那么疲倦。

原来他一直在背着她,筹划着怎么离开她。

难道他忘记她曾经和他约法三章的内容了吗?

她明明和他说过,她最讨厌欺骗。

“如果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毁了我的这份申请。一开始,你就说过,我只能跟在你的身边。”

是啊。

“江逾白,二十分钟内赶到我身边,不然我就告诉你奶奶!”

“我不喜欢你同组那个师姐,你敢和她说一句话,被我知道,你就死定了!”

“什么同门聚会,什么社团活动啊,都不许去。今天miumiu家上新,陪我去逛街!”

这些都是她说过的话。

她病态的占有欲真的会让她做出毁了他申请的事情。

在她最爱他的时候,也最不懂如何去爱。

仿佛只有作天作地让他为自己而妥协的时候,她才能够从他的放弃里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

看着他每次低头哄自己的时候,她才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他的爱。

是啊,过了这么久,她几乎要忘记了,他们之间是怎样一个不光彩的开始。

他当初刚来到她身边时,是何等的不情愿,以至于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现在他奶奶已经过世,她再也没有了绑住他的借口。

什么约法三章啊,早就已经失去了对他的效力。

原以为日久天长的,每天朝夕相处,他总会有爱她爱得死心塌地的那一天。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却还是想走。

甚至还背着她偷偷摸摸准备了那么久,在这个晚上,措手不及地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没有任何准备,心口便狠狠中了一枪。

如此刻骨铭心,绝对让她终生难忘。

她想到这些天自己还打算偷偷给他一个惊喜。

她计划好了一切。

神圣宏大的地点,充满美好寓意的日期,雪山为盟,湖泊为誓,天地为证。

她甚至在心里忍不住想象了许多遍他知道后的表情,自己偷着高兴了很久。

天时地利,她却惟独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环——人。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有多么愚蠢和可笑。

她心中顿时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花瓶就砸了过去。

她以为他躲开,没想到他直愣愣地迎着。

那花瓶重重地撞击在他的额角,瓶中的朱丽叶玫瑰散落了一地,鲜血顺着他的轮廓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比花瓣更加鲜艳夺目。

她当然知道要如何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鸟儿,折断它的翅膀,拔掉它的爪牙,让它再也没办法飞翔。

换做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或许早就那么做了。

可是如今,她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江逾白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想到这张入学通知书这是他呕心沥血的成果。

她突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他渴望自由,渴望逃离她的身边。

那她便放他走,还他自由。

从此两不相见,各自安好,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江逾白,你不过是我养的一只金丝雀而已,你要走便走吧,反正我很快也会拥有下一只更漂亮更听话的,”她围着头,目光炯炯,“看看你,已经破了相,真难看啊。本来也只有一张脸可取,现在连脸都没了。”

她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用尽可能冷静地声音来挖苦眼前这个背叛自己的人。

那嘴角挤出来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她想要的嘲笑,还是苦笑了。

“江逾白,是我甩了你。你给我记住,从今天开始,你我之间,只有新仇,再无旧情。”

“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收拾好你所有的东西,给我滚的远远的。你最好全部带走,因为遗漏下任何东西,我都会烧成灰烬。”

“我们永世不要再见。”

她说完这句话,只留给他一个决然离开的背影。

门重重地关上,四周墙壁为之一震,轰然巨响。

那本记满她喜好的本子,也被他收进了行李箱。

明知道她是如此决绝的性子,知道他大错特错必定不会被她原谅,纸包不住火的时刻他必定是要面临这些话语,他已经每天都给自己做了次心理建设了。

可真的听到了,为什么他还会流泪呢?

他小的时候,班上要交三十块钱的学杂费,他在回家的路上想了无数的措辞,在进家门口的路上来回踱步,最后提出来的时刻,他爸还是怒不可遏地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往墙上砸:“你这biao子养的赔钱货,天天就知道要钱要钱,老子没钱。”

他从冰冷的墙上又滑到冰冷的地板上,耳朵里只能听得见细碎尖锐的鸣叫,嘴里苦咸苦咸的鲜血流进他的喉咙里,他也没掉一滴眼泪。

她的话虽然没有让他耳鸣,也没有让他吐血,可他却觉得疼痛依旧在一刀刀地凌迟着自己。

锥心刺骨的疼随着呼吸缓慢地走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里的光一寸寸淡了。

这就是他隐瞒她的代价。

远离她,就远离了幸福。可留在她身边,他就会失去她身边名正言顺的那个位置。

他别无选择。

那束朱丽叶玫瑰后来被她捡起来,重新找了一个花瓶养了起来。

这玫瑰格外娇贵,对温度极其敏感,浇水施肥都必须严格把控,过去一直是江逾白在照料它。

一开始,苏云微拔掉了它枯黄的叶子,后来剪掉了它慢慢萎缩的根部,但是它还是日复一日地枯萎了,花瓣失去了光泽逐渐暗淡蜷曲。

她每天从公司回来,看到这盆花,就像是在目睹某种慢性死亡。

那天她醉醺醺地回到黑暗的家里,站在玄关处,像往常一样喊着:“江逾白,过来给我脱鞋子。”

回答她的只有空旷的房间,昏暗的死寂。

她叹口气打算弯腰解开脚上的一字扣,突然摇摇晃晃地脚下一绊,一个踉跄直接滑倒在地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脚踝处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眼神凌厉地扫过那绊倒她的地方,可那地上却偏偏什么也没有。

她一瘸一拐地往里走,路过一面镜子时,那里倒映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是一个女鬼,一个疯子。

脸上陡然一凉,她伸手去摸,她的指尖上粘着一颗晶莹的、破碎的泪珠。

上一次哭,还是母亲离世的时候。

她空空如也的心口,又重新生出了喜怒哀乐。

第二天,风依旧轻柔,天依旧湛蓝,一切照旧如常,只是她的抽屉里多出来的那两张前往香格里拉的车票,直到过期,也不会有人来赴约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野玫瑰与忠犬
连载中阅尽银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