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厉害。
苏启洲扯了扯T恤领口,宽松的领子闷得他喘不过气。
陈于说得那几句话好像细针,反反复复地扎在他心上,不是很疼,可就密密麻麻对泛着些酸。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镇定地说出接下去的那些话,只记得说完后,陈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很快恢复,挂在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如常。
赵枢白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会说到他女儿,一会又说起度假村的报告。苏启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全是陈于那两句,她马上要订婚了,她认识那个男人很久。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打断赵枢白的话。
“哎,你去哪?”赵枢白问。
“我有点事。”
苏启洲没有回头,朝着和酒店相反的方向。
他不想回酒店,也想不到可以去哪。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漫无目的的往前,行人稀疏,多是路过的本地人和刚出摊的小贩。摩托车和几辆突突车从旁边缓慢开过,他拐进一道巷子。
巷子很窄,可能多开来一辆皮卡就能把巷子给完全堵住。两边是有些年份的矮楼,墙上爬满紫红色的三角梅。好几家院子里都种着鸡蛋花,素净的白色花瓣倚着院门,花瓣悠然飘下。
空气中飘来很清淡的气味,好像是刚切开的芒果,又或者椰子,也可能是路边的某一种鲜花。苏启洲走路慢下来,脑子里的嗡声一点点退潮,四周安静得不像真实。
董事会的那堆烂摊子,派系争斗,旁系也想要夺权,手段花样百出,尔虞我诈的他见多了,反复应对难免疲劳。
有个提着篮子的身影和他擦肩而过。
两人都愣了一下,同时停住。
苏启洲看着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件短袖牛仔衬衫和黑色长裤。眉眼的地方和苏启洲有几分相像,只是男人的眼型偏长,眼角带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疤和几道很深的褶皱,但他的眼睛很亮,通透温和。
男人也在看他,从眉眼到轮廓,看了好久,眼睛慢慢亮起来。
苏启洲不确定地开口,“……大伯?”
“阿洲,你是阿洲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是我。”苏启洲点了点头。
苏振川过来,激动地拍着他肩膀,上下打量他,连连点头,“都长这么大了,我刚还没认出来你,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高。”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兴奋地说:“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模样也俊,像你妈妈不像你爸那么老气。”
苏启洲也跟着笑笑,有些生疏,又带着骨子里的亲切,“大伯,你怎么在这?”
“我住在这儿啊。”苏振川笑说,“太阳这么大,别在这站着了,走,回家去,家就在前面,到家再慢慢说。”
他热情地拉住苏启洲胳膊,往巷子里走。
苏振川的家在这条巷子尽头,连通另一条更大的巷子。房子在路口,是一幢三层高的独栋小楼。米白色的外墙,门口停了两辆车。
苏振川打开栅栏。
院子不大,用从沙滩带回来的沙子和碎石头铺成条连通屋里的小路。院子两边还种着鸡蛋花树和成片的茉莉,门口放着几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按开空调,“你先坐会,我去倒杯茶。”
苏启洲看着房间。
家里的东西虽然多,却收拾干净。
客厅摆着几个粗大的木头墩子,全是没细加工过的原木。有个快刻好,能大概看出是尊佛像,还有只刚打去外面的树皮。
藤木沙发上套着两层棉麻垫子,前面和旁边分别立着几个矮柜和收纳筐。米白色带小印花的电视机背景墙旁挂着几幅粗糙的手工布艺画,还有好多张两个男人带着一对兄妹的照片。从一个只能躺在婴儿车里哇哇大哭,一个只能在学步车里慢慢走路,到男孩开始会跑,女孩牵着手也能走。再后来,兄妹两一点点长高,照片的拍摄地点也不再局限琅州,全球各地都有,甚至好几张还是在国内拍的,挂在上面应该是最近拍的,兄妹两刚开学,穿着学校的制服。
客厅和餐厅的过道地方摆着佛龛,苏振川刚点上檀香,细烟往上飘。
厨房传来水流的声音,还有苏振川走路的脚步。
“尝尝这个,柠檬茶,清热解暑的。”他端个托盘出来。
淡黄色的茶水里沉底几片被打碎的柠檬和香茅。
“我刚来的时候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总觉得嘴巴里有点什么,喝酒了也还行,外面天太热,回来喝一杯,人立马变舒服。”
水里有股很清爽的香味,酸酸涩涩的,还有点甜。
“还行吧。”
“味道不错。”
苏振川笑着看到他,“好久都没见你,这次来琅州是出差还是旅游?”
苏启洲放下杯子,“博曜在琅州拍下了一座私人小岛,打算建度假村,我过来考察,顺便处理一些前期工作。”
“挺好的。”苏振川感慨,“琅州这几年的旅游业发展很快,温度也好,做度假村正合适。”
两人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微妙。二十多年没见,彼此都有些生疏。
“您,您怎么样?”苏启洲先开口。
苏振川愣了愣,像是还不太习惯从他嘴里听到‘您’这个字。过了两秒才笑声说:“挺好的,琅州这边天气舒服,不像北城,冬天那风刮得我骨头缝都疼。”
说完这句,两人又安静了。
“你这两天来刚好,前面的SAN商场好像在搞什么庆典,挺热闹的。”
“我到的那天看见了。”
“是吧,我儿子也说要去,我说你去干嘛,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嘛,他说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就喜欢凑热闹赶人头。”
“您结婚了?”苏启洲问。
他没马上回答,看着手里的杯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这笑容和之前看到的都不同,是从眼睛往外头漾,连嘴角都压不住。
“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哪能不结婚。我爱人是律师,这会到市场买东西去了,等会介绍你们认识。”苏振川笑笑,“你呢,结婚了吧。”
“……还没有。”
“慧明结婚了吧。”苏振川问,“上次她来琅州出差,说回去就要准备婚礼的事。”
“您和她见过?”
“她没跟你们说吗?慧明每次来琅州都会找我吃饭,喝个茶,随便聊几句。”
苏启洲没有说话。
苏振川了然,他轻轻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慧明是个聪明人。”
“她很早就知道我定居在琅州了,我问她是不是家里人说的,她说不是,她是自己猜出来的。”
「您不喜欢北城的冬天,所以您会选择一个温暖的地方。您离开公司,离开家,是不想被规矩约束,所以您会选择一个让你舒服,安静,感觉不用被打扰,还自由的地方,这么多热带国家,只有琅州符合您的期望。」
“我还没从公司走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到她面前挑唆。说等你以后长大,你爸和爷爷一定会更偏向你,她现在不开始争,等你进公司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你猜慧明怎么说的?”苏振川看向他。
苏启洲听着,这些话,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如果我现在就和他争,看上去是抢先一步,但到底在和谁争,阿洲?还是那些有股权的叔伯?苏家的旁亲太多,关系复杂,外面的人又虎视眈眈。如果现在就开始争,到时候四分五裂,只会白白便宜外人。不如等阿洲长大,有实际的筹码了,那时候我们再竞争,不管谁输谁赢,苏家还是苏家,博曜的实际掌握权依旧会留在我们两个中间,不会落到其他人身上。”
“慧明虽然是个女娃,可不代表她不能当家,不能撑起整个博曜。”
苏启洲听完,手里的杯子半天没动。
他以为,苏慧明是站在自己对面。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亲姐弟算什么。股权,站队,派系,哪一样不比血缘来得实在。他见过太多亲兄弟反目成仇的戏码,就连亲生父子也会为了股权分配把对方当成可以算计的外人。而他也早做好,和苏慧明头破血流,好好争一场的准备。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挑唆你们俩的关系。”苏振川讲,“你现在的样子,和慧明那会很像。一个劲儿的把自己绷住,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肯跟别人说,也不肯让别人帮你。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慧明没把你当外人,她在等你长大,等你们一起撑起苏家。”
苏振川往沙发里靠了靠,垫子摩擦发出动静,“该信的人,可以去相信。”
“您信我爸吗?”苏启洲反问。
“我信。”苏振川毫不犹豫。
“那我也信。”
苏振川愣了愣,随即笑笑,“别学我。”
“我不学您,我公平竞争。”
苏振川起来,走到厨房拿来瓶已经放凉的柠檬茶,“哎对了,你没结婚,那女朋友总该有了吧。”
“还没。”
苏振川诧异地看着他,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疲倦和失落,“有喜欢的人了?”
苏启洲没说话。
苏振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苏启洲却轻轻点头,“嗯,喜欢很多年了。”
“喜欢很多年还没在一起?”
“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
“分手了不高兴?”
“没,她分手后过得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那你应该高兴啊,人家现在过得挺好的。”
“确实很好。”苏启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接出来的,“她马上要结婚了。”
声音很平,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攥着杯子的手却悄悄收紧。
苏振川打开柠檬茶的盖子,给他杯子里添满,“缘分这东西就是这样,说不好,也看不透。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们是高中那会认识的。”苏启洲说。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苏振川面前,他很愿意把那段故事讲出来。也许是客厅里的家庭氛围太浓重了,又或许是刚才和的那杯柠檬茶,又没准是在琅州,离开了北城,也可能是苏振川看向他的眼神,不急不摧,从从容容,也没有要审判他的意思。
总总原因,让他想把那些积压好多年的话,都说出来。
“她学习很好,是校长从隔壁三中专门要过来的。”苏启洲说,嘴角悄悄动了一下,“长得也很漂亮。”
“后来发生一些事情,就慢慢认识,也熟了。本来她有个保送名额,但是被人抢走,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为什么,可是我不敢告诉她。她本来只想读G大,是我跟她说,要不要一起考到北城。她真的考上了北清,但家里安排我高中毕业就去英国读书,我不想和她分开,瞒着家里报了北政。”
苏振川安静听着。
“我们认识三年多,在一起快两年。苏慧明先知道我没去英国的事,我求她别告诉爸妈,她答应了。又隔了一年,我不知道哪里出错,我妈知道了这件事,我被关在家里,半个月后,她来找我,跟我说分手。”
“她说,跟我在一起太累,她不想再继续。”苏启洲停了一会,“我以为我们这辈子总不会再有联系……”
可当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沉寂的感情再次汹涌。
不像慢慢涨起来的潮水,而是一下子。
心脏暂停半秒,然后疯了。
“想听真话吗?”苏振川问。
杯子里的柠檬茶已经变苦涩,他咽下一口,连同后面的话一起。
苏振川等了一会,听见他很轻的一个‘嗯’
“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建立在欺骗上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真的感情。”苏振川语气温和,又一针见血。
“高中她被抢走保送名额,你知道原因,但是没说。你害怕她难受,于是你编了个谎话,让她和你一起考到北城。可是阿洲,你从小就知道,自己高中毕业后是要出国的。为了圆这个谎话,你又编了另一个,直到谎话兜不住,被彻底拆穿。”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被抢走名额的原因告诉她,恭喜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北清,告诉她你没办法和她一起在北城读书。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擅自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以为自己为她付出很多,可有没有想过。你给她的,可能不是她想要的,而她想要的,也不是你用欺骗就能换来。”
嘴角扯出个算不上笑的弧度,他哑声,“是我做错了。”
“谁都会做错,尤其在感情这件事上,但也许,事情还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苏振川笑笑。
“没那么糟糕?”
“嗯……”
正说着,大门从外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