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的男人走远后,周围热闹的声音又拥挤过来。
商场人来人往,空调冷气和黏腻的香水味道将两人团团围住。仿佛刚才发生的那点小插曲,从未出现。
陈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她松开挽住苏启洲胳膊的手,收回的掌心还留着他皮肤上的温度,悄悄攥紧手指,将那点温度握住手心。
苏启洲的体温总是偏高,北城冬天最冷的时候,西北风刮得像刀子,露在外面的皮肤几分钟就会被冻发麻。可只要站在他旁边,就能感觉到一阵暖融融的热气裹挟过来,陈于总爱借着玩闹往他怀里钻,或者耍无赖,硬是要苏启洲把他的外套换给自己穿。
陈于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目光猝不及防对撞进他深沉的眼底。四目相对的那刻,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在她心里冒出来。方才借他解围的办法实在太管用,他的身份,他所拥有的权利和隐藏便利,甚至连苏启洲这个名字本身都是一张通行证,只要站在他身边,所有的不怀好意就会自动离开。
她定了定神,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啊,拿你当掩护了,不好意思。”
苏启洲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大片裸露的后背。单薄的衣服布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嶙峋的后脊骨一节节凸出来。在靠近右边蝴蝶骨的下面,纹着只简笔画可是缺少一边翅膀的蝴蝶。振翅高飞的蝴蝶没有翅膀,只能孤零零地停在她后背。
眉头轻轻蹙起,异国他乡,人多眼杂,她这身清亮的打扮实在惹眼。
“你穿的太少了。”
“苏总,大家都这么穿。”她嘴角轻扬,看着周围同样穿着吊带和热裤的女生。
这里是琅州,一座永远在夏天的城市。
日光绵长,热浪不散。
耀眼的阳光裹着盛夏永恒的温度,穿过商场通透的落地玻璃,织出片缱绻慵懒的光影。
苏启洲沉默片刻。
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细碎情绪,“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一早的飞机。”陈于提起掉下的挎包,“沈然说楼下的街区在办庆典,挺热闹的,让我过来逛逛。”
“她没跟你一起?”
“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有人一直陪着。”陈于抬眼,笑意清淡,“倒是苏总怎么也有空出来逛街?我还以为你这次来琅州,全程都要泡在工作上。”
“陪赵枢白来的,他要买东西给他闺女。”
“他有孩子了?”陈于惊讶。
“嗯,刚满两岁。”
“这么大了。”
慢慢往前走,没有刻意找话题破冰,也没有人拉开距离,气氛松弛得似乎有点诡异,就像这周围无数对寻常逛街的情侣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心而起,没有局限。
精巧的当地小店紧密相连,各有特色。浅色系的纱幔绕在店铺门口,过道的立柱上缠着热带藤蔓,缀满明艳饱满的仿真扶桑花和龙船花。
她抽出件奶白色的吊带长裙,拿到落地镜前对着比划。镜面映出她清亮的眉眼,苏启洲站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走她已经滑倒手腕上的挎包。
她看了看,觉得款式太简单,又换了另外一件。
“你说这两件,哪个好看?”陈于看着镜子问苏启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大概是这一路走来两人的姿态都太过轻松日常,让她错意识以为,他们还和之前那样。
苏启洲看着镜子,表情悠然,目光在两件款式间来回对比,“黄色那件吧。”
“这个?”陈于拿高那件淡黄色的短裙,“我怎么觉得还是这件好看。”
“你不都有主意了吗?”
“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两件都去试试。”
她瞥了眼还在试衣间门口等待排队的人,“算了,人太多了。”
“excuse?”喊住刚从前面过去的店员,“where do I pay?”
店员指向通道那边。
“不去试试,万一尺码不合身。”
“也差不了多少,最多是腰这边不合适,到时候我自己改改。”
“你还会这个?”
“生活的必备技能而已,苏总。”陈于侧头看他,笑容明媚。
逛了大半天商场,两人都有些累了。陈于提议到楼上的咖啡店坐一会,苏启洲没有拒绝。
刚走进咖啡店,就看到赵枢白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前面摆着杯快喝完的咖啡,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下一秒,苏启洲放在口袋的手机传出叮声。
赵枢白刚放下手机,就看到一起进来的两人。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抹了然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去哪了,陪我挑个玩具挑得人都没有,原来是遇到陈总了。”
“偶然碰见的。”苏启洲解释。
“确实偶然。”赵枢白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对看着苏启洲手里拎着的那个女士挎包和几个袋子。
“跟我看两个玩具都嫌累,转头就去给陈总当苦力。”
陈于想去接苏启洲手上的东西,“刚才付钱不方便,就麻烦苏总帮忙拿一下。”
“没关系。”苏启洲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座位。
“我一个人坐着也挺无聊的,陈总介意一起吗。”赵枢白发出邀请。
“好啊。”陈于没推辞,拖开椅子坐在赵枢白对面。
“陈总看看要点什么,他们这的提拉米苏味道不错。”赵枢白喊来服务员。
“一杯冰美式,再要个赵总刚说的提拉米苏。”
“一杯冰美式。”苏启洲跟着开口。
服务员记下单子离开。
赵枢白看着对面坐在一起的两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说起来咱们三个还真挺有缘分,上次在公寓是陈总邀请我坐下一起用餐,这次在琅州,是我邀请陈总。”
“是啊,没想到这一晃都八年了。”陈于笑着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赵总连女儿都有了,家庭圆满,真让人羡慕。”
“阿洲跟你说的?”赵枢白看向苏启洲,故意逗他,“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别人提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呢。”
苏启洲拿起桌上的咖啡,没有说话。
“刚才聊到赵总了,苏总才说起这事。”陈于微笑,拿过手边的购物袋,里面放着一只包装好的毛绒小象,逛礼品店的时候看见,想到苏启洲说赵枢白有个女儿。
“迟到的恭喜,赵总可别介意啊。”
赵枢白看到那只小象,“陈总选的,她肯定喜欢。”
“陈总最近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赵枢白试探着问,视线悄悄瞥向苏启洲,“我听圈子里的朋友们说,陈总可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这几年一门心思全扑在工作上……”
陈于端起咖啡,“工作再忙也得想自己的事啊”
“陈总有男朋友了?”
她看过赵枢白,平静地看向苏启洲,轻声开口,“我今年年底订婚,赵总和苏总可得赏脸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
苏启洲握住水杯的手蓦地一收,指节顷刻泛白。玻璃水杯凝得水汽渗透掌心,原来放松的身体也浑身僵硬。他低着头,垂下的睫毛遮住眼睛,藏起眼里的思绪波澜。
赵枢白也有些意外,“那真是恭喜陈总了。”
陈于弯了弯眼,笑意坦然,“谢谢赵总。”
喉结悄悄滚动,他松开已经攥到发白的手,冰凉的水汽在掌心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缓慢克制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褪去所有情绪。苏启洲看向身边笑容恬淡的女孩,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尾音泄漏的那一点颤紧。
“恭喜。”
“好难得听到苏总给我的祝福。”
“实话实说。”
赵枢白插嘴问:“对方是做什么的,和陈总一样也是投行吗?”
“不是,他自己开了家科技公司。”
“现在科技行业的势头正好,陈总眼光独到,想必对方的本事也是不错。打听一句,是工作上认识的?”
“也不算,认识很多年了。”陈于笑声,“早些年一直在忙工作,总觉得谈恋爱是浪费时间,最近这两年才忽然想懂,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扑在工作上,还是得要有个家。”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启洲,“苏总呢,和未婚妻感情稳定吗?”
空气静默两秒。
“也快订婚了。”
“这么巧。”陈于应着。
“是很巧。”苏启洲喝着咖啡,没有看她。
赵枢白接过话,“我今天算来值了,一次听到两个好消息。”
陈于笑着,拿起咖啡,“赵总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一定。”赵枢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他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转而说起琅州的天气。
陈于喝了口咖啡。
真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