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汇入高架,更深的夜色覆盖车窗。陈于靠在椅背,闭上眼短暂放空了一会。
舒缓的音乐萦绕车厢,混着引擎的低鸣。周遭平静安稳,很容易就抚平白日工作中的疲倦。
“星辉这桩并购案业内都传开了。”赵衍低声,转头看向她,“你做的很好,前后不到两个月就全盘落地。”
陈于睁开眼,连片的霓虹快速向后掠过,闪烁的光影停在她眉眼中间。她声音冷淡,“按照流程推进,项目做得好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过分谦虚可不是你的风格啊。”赵衍轻笑,“难度这么大的案子,也就你能给完全吃下来。”
陈于凝着窗外的灯光,“再不谦虚他们又该说我摆架子,不懂得变通。”
“都是凭本事吃饭,你做的好,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多余,你之前可是劝我小心谨慎,现在怎么又改说法了?”
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慢刹停。
赵衍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眉眼清和。他稍稍转身,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陈于侧脸,“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劝你收敛,是想你避开那些无所谓的是非,少惹没必要的麻烦。但现在,我舍不得看你明明做得很好,却还要憋着性子委屈自己。”
“我还会委屈自己?”陈于反问,勾起的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我用了六年时间,可不是只为了做这几个项目。”
“还是小心点。”赵衍声音沉下,语气担忧,“你现在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稍微一点错误,就可能被抓住把柄。”
“我倒巴不得再被他们盯上。”陈于倏然转头,直直看向他,眸光冷厉,“六年前我就是因为太弱,没什么自保能力,才会被他们给随意拿捏。可现在不一样了,谁想盯着我,尽管来,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栽了跟头。”
周遭的灯光明明暗暗,落在陈于晦暗的眼底。
赵衍望着她眼神里那压抑多年的冷戾狠绝,一时沉默。
六年前的那桩事情几乎是把陈于给完全碾碎,一腔热诚却遭人恶意构陷,蒙受冤屈,身陷流言非议,甚至还要背负那种莫须有的罪名。漫长的六年,她如同在炼狱中涅槃,磨骨换心。就连赵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又是怎么在那个尔虞我诈,利益倾轧的圈子里,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苏启洲好像要回来了。”赵衍轻声开口。
陈于愣了愣,眸色收敛,“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我以为他死在国外了。”
赵衍踩下油门的动作稍微停顿。
“开玩笑,他身边那么多的保镖助理,谁敢让他出事。”
“过去的事别总放在心上,那些烂人烂事,不值得你耗费精力。”
陈于语气平平,“我倒不用会一直揪着不放,但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翻篇算了。”
“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逼得太紧,没有必要。”
“我心里有数。”
又碰到一个红灯,赵衍停下车。
他了解陈于的脾气,只要是她下决心想去办到的事,不管多难,都一定会去做到。
赵衍放软声音,“再睡会吧,开过去还要一点时间。”
陈于应了句,“到了喊我。”
“好。”
*
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一家僻静低调的清吧门口。
避开街巷和市中心商圈的喧嚣,周遭格外安静。门口没有艳丽浮夸的装扮,米白色和暖橘色的灯光交错地落在那层层爬满的绿植中间,浅色的柔光淡淡铺开。
两人绕过吧台,走向角落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卡座。
低陷的沙发座位里早早就坐着一个女人。
素色的亚麻长裙,及腰长发被绑成斜边马尾,店员放下杯热柠檬水,她正低头对着手机壁纸上的那片星空发呆。
“来这么早。”赵衍走过去。
“是你来晚了。”徐若宁按灭屏幕,抬头看到陈于,她脸上露出温和明媚的笑,“阿于。”
她起身,快步走到陈于面前,轻轻抱住她,“好久不见。”
“你也是,好久不见。”陈于回抱住她。
徐若宁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好像是摘下的麦叶混着新鲜水果的香味,格外干净,闻着也清爽舒服,不是她在大学里喜欢的浓烈香水。
“你瘦了好多。”徐若宁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你也是。”陈于也说。
“我可没有。”徐若宁开玩笑,“这两个月被我爸吗喂的,你看我脸上的肉,是不是又长回来了。”
陈于认认真真的看过,“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你看着也比以前更自在了。”
“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人总归毁舒服一点。倒是你玩,怎么看着比视频里还瘦?”她视线落在陈于身上,宽松西装下是藏不住的清瘦单薄,徐若宁转头望向一旁的赵衍,“是不是你没有把人照顾好。”
赵衍低低摇头,把陈于刚点的那杯梅子酒和自己面前的热牛奶悄悄换了个位置。
“我倒是想管,她也没给我机会啊。”
陈于轻声解释,“最近项目太忙,有点没顾上。”
“再忙也不能这样,身体会垮的。”徐若宁劝了一句,可他们都知道陈于的脾气,劝多了反而没用。她话锋一转,“你们婚礼日期定下来了吗?”
陈于点头,“定了,在明年七月。”
“那么热的时候办,会不会太累?”
“就那会她刚好有时间。”赵衍无奈。
“阿于。”徐若宁心疼。
陈于轻声,“我们打算结婚后,就移民去澳洲了。”
徐若宁忽然愣住,她诧异的望向赵衍,试图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赵衍表情冷淡,看不出什么反应。她又错愕地看向在自己身边的陈于,“怎么没听你提过?”
“刚在车上决定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赵衍适时起身,自觉给她们留出独处说话的时间,“我去和老板打个招呼。”
卡座只剩下她们两个。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移民了?”徐若宁不解。
“我前年出差的时候去了次澳洲,那里的天气要比这边舒服。在北城待这么多年,我也想换个地方了。”
“真的?你没有骗我?”徐若宁依旧不信。
陈于浅浅一笑,视线移开,不敢和她对视。
“北城比澳洲好,至少你想做的那些事…”
“星星好看吗?”不等徐若宁把话说完,陈于连忙岔开话题。
“好看。”她猜到陈于并不是真的想走,身体倚靠在沙发里。“夜晚很安静,空气通透,比这全是高楼大厦的地方舒服太多。”
“曲尼还好吗?”
“还说呢。”一提到这个,徐若宁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半年前想给村里通个柏油路,但他们那地方你也知道,歪七扭八,弯弯绕绕,那条路从谁家门口造过,远了近了都是问题。他去量尺的时候,一个不当心从半道摔下来,腿都骨折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还不肯告诉我,是我这次去看到他走路奇怪他才肯说的。”
“我想带他去市里看,他还跟我犟说工作太忙走不开,再忙去看个腿的时间总有吧,非得拖着,最后是我硬拽着他才肯去。”
“他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那他不跟我说,我看到了不是更要担心。”
“现在好了?”
“好得不得了,现在又跑到他们市里去拉投资,说想在村里再开一个学校,多留下几个支教老师,我说我来投钱,他非不肯,就要自己去办。”
陈于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她把那些事说完。
七年前,徐若宁家里发生变故。
小叔联合外人,借着一个跨境外的项目打幌。做假账,转移项目款项,一步步掏空公司的流动资金,还刻意做烂项目的报告,导致徐家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并且,他们还将所有违规操作的记录和罪名都指向徐若宁的父亲。
徐家父母为了堵上亏空,变卖了名下所有的房产,藏品,可依旧堵不上那个窟窿。走投无路之下,又听说小叔逃到了滇国,夫妻两决定追过去,既是躲风头,也是为了收集证据。
原本一家人是想同时离开,可就在徐若宁去机场的那天,她的航班被临时取消,她留在了国内。
后来陈于听说,徐若宁去了曲尼的老家—索朗村。一个偏僻又有些遥远的藏族村子,离市区很远,村子里的条件简陋,和北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在那待了两年多,三年前,徐家父母在国外站稳脚跟,重新夺回公司的控制权,还把他小叔送到监狱,徐若宁才又回来北城。
只是回来后,她每年还是会抽出一点时间回索朗村。
“你变了好多。”陈于听她讲完,悄声开口。
“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可能不变。”徐若宁悠悠叹气,声音感慨,“在那的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奇怪你为什么会和苏启洲分手,什么都不跟他妈妈要,只想在北城留下来。”
“阿于你是对的,钱财这种东西,你能抓住就抓住了,抓不住他很快就会跑,可安稳和底气,从来是自己给自己的。”她抬起眼,眉眼中再没有从前的娇气懵懂,眸色沉沉,浸着一抹淡淡的落寞,和难言说的怅然。
“阿于,都过去了。”她安慰陈于。
陈于手指微动,她迎上徐若宁的目光,“我知道,可对我来说,那还没有过去。”
“小心点。”
“我会的。”
陈于提议喝酒,赵衍和徐若宁也拗不过她。三人一直喝到凌晨,徐若宁先撑不住投降站起来,拎起搭在旁边的外套,看向赵衍,“我先走了,阿于就交给你,别让她一个人落单。”
“我一会送她回去。”赵衍几乎没怎么喝酒。
陈于靠在卡座,眼神微醺,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色。
赵衍撑着沙发,一点点靠近陈于,把她从座位里扶起来。
“还记得我是谁吗?”
“怎么会不记得。”陈于吐出一口酒气,落在赵衍耳边。
“能走吗?”
她‘嗯’了一声,脚步晃荡,赵衍顺势把人揽在自己怀里,她的大半身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赵衍拥着她刚走出去,迎面撞上一个进来的男人。
西装规则,眉眼冷利。
是江帆。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双方都有些愣神,却也仅此而已。
江帆的目光扫过靠在赵衍怀里那明显已经醉倒的女人,头发糊了大半张脸,他侧身让开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