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忽然漏掉一拍,那阵盘踞在她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在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她忐忑地跟着李国远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教室里还要滞涩,李国远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映出两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他转过身,目光带着不忍,他看着陈于,措辞斟酌了好久,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和对她说:“刚才你叔叔的朋友打电话给学校,你叔叔出了意外,现在在市中心医院。”
“意外?什么意外?!”陈于声音发紧,她看向李国远,“我叔叔今天早班,这会他应该在家里,这么可能在医院,是不是打错了,或者诈骗电话?”
她急切追问,可颤抖的手指却暴露她心里不断升起的恐怖。
“具体发生了什么对方没说太仔细,他就让你赶紧去医院。”李国远说着,把一张写了号码和地址的便签递给陈于,“如果你到医院找不到人,就打这个电话。”
恐慌蔓延身体,她僵硬地接过那张纸,没有说话,只是往办公室外跑,脚步踉跄。
她一路跑出学校,胡乱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慌张地拉开车门,进门时小腿被车门撞了一下。她跌坐在后排,带着忍耐的哭腔和司机报出医院地址,“师傅麻烦您快点,我有急事。”
司机大概猜到了,一路上都开得很快。
她陷在后排,身体往前,额头抵住前排靠背,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脑袋一片空白,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扎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整个人好像坠进一片看不见的深渊冰湖,彻骨的寒冷裹挟着她的思考和身体的每一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又该做什么。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就是在做活的时候摔了一下,或者搬东西不小心,对,一定是这样。”
“他那么结实的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她越说越快,手指攥到发白。双手合十。学着阿婆跪在瞎婆娘娘面前的样子,心里反复默喊那些她曾经听过却不知道含义的菩萨名字。她不知道这些菩萨到底管着什么,她只求老天能够听见,能稍微听到自己的哀求和祷告。
出租车停在医院的急诊楼门前,陈于拉开门,连司机喊找零也顾不上。
她冲进急诊大厅,身体撞到护士站。声音发抖,“你好,请问方强,就是刚才从工地送来的病人,他在哪,我是他侄女。”
护士抬头,“方强是吧,刚送进抢救室。”
呼吸忽然窒息。
护士带她到抢救室门外。
抢救室门上亮起的红灯,陈于双腿发软,冰凉的后背抵靠墙壁,勉强支撑身体,视线黏在那扇门,连眼睛也不敢多眨。
没多久,走廊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夹着粗重的喘息,几个满身泥灰和带着血污的工人匆匆赶来,其中有个陈于认识,先前是叫他孙叔叔。
孙方明脸上还结着水泥,胸前和手臂上的血渍晕开一片。他看到站在抢救室门口的陈于,焦灼的脚步突然停住,眼神复杂的看向她。
“阿于。”孙方明叹息开口。
陈于踉跄地扑过去,抓紧他的手臂,“他怎么了?”
“出什么事情,他早上还好好在,他今天不用做活,他怎么去工地了,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就进抢救室,到底哪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越闻越急。眼泪已经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孙方明目光闪躲,“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脚手架……他答应我不上脚手架的……”
“他一直都在架子上干,就是没告诉你,脚手架上绑材料,一天能多挣五十块钱。”
“多少层?”陈于继续问。
“……十七层。”
“十七层?”陈于重复念着这个数字,后脑一阵刺痛,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耳鸣,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周遭的所有声音。
“他掉下来的时候被下面的安全网稍微垫了一下,没事的,医生本事厉害,肯定能救回来。”孙方明轻声安慰。
“对,肯定会没事的,他人这么好,好人有好报,肯定没事。”陈于下意识说。好像在回应他,又或许是自我催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
她盯住那扇门。
不知道过去多久,半小时,一小时,或者更远,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暗下。
门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他目光扫过在门口的几人,脸上的表情严肃,“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我是。”陈于连忙反应,她跑过去,眼睛里还燃着最后一点希望。
医生看着她,“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从高处坠落,全身多发伤,颅内出血严重,送过来的时候生命体征就没了。”
陈于脑袋空了一瞬,“抱歉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抱歉。”
她站在那,全身的温度好像都被抽离,只剩下刺骨的寒冷顺着皮肤毛孔钻进骨子。
右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接着是左手,双腿,最后来到身体的摇晃。她盯住医生胸前的工作牌,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见,那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现在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下。
越收越紧的窒息,被堵住的呼吸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下意识地张开嘴,贪婪的渴求空气能冲破桎梏,跑进肺里。
她疲倦地看着医生,眼睛朦胧恍惚,“你们肯定是搞错了,他没事,他一定没事,他,他昨天还跟我说等我考完,他工地不做活,我们去附近好好玩一圈,他怎么,他怎么就没了……”
“你骗我,你干嘛骗我……这个玩笑不好笑!!”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吼,陈于几近失控,她攥紧医生的袖子。
恳切甚至是乞求的对他说:“你们再救救他,不管要多少钱,不管要我做什么,你们救救他,哪怕他最后是个植物人,我求你们救救他……”
“阿于别这样。”孙方明赶紧过去,拖住她就要失力倒下的身体。
“抱歉,病人的出血量实在太大……”
医生后面的话,陈于已经听不到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能晃人眼睛,冷冰冰的光束直直映在她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身体上。她跪在抢救室门口,膝盖下是冰凉的地砖。空洞的眼睛,眼中逐渐覆上一层灰寂的空白。
孙方明想扶她起来,却被她无意识推开。
偶尔有医生和护士经过,看到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气。
不知道过去多久,眼泪流干,喉咙涩得发疼,再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上的颤抖慢慢平息,陈于的眼睛彻底空了。
世界在她眼前褪成一片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黑白。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她好像没有知觉,颤栗的双脚,机械麻木地,一步步往前挪。
医院门口,阳光晒在她身上。
她仰头望见那些对她来说总是遥远的阳光。
暖意铺天盖地,而她好像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