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林靖周狂奔过来,他看到公告栏上的名单,一把攥住陈于的手臂,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拽着脚步踉跄的陈于往行政楼跑。
“怎么了?”陈于被他扯得差点摔跤。
“保送名单,你没看见?”热风灌进喉咙,林靖周咽下口水,声音着急。
“我看到了。”
“看到你就那么站着。”寂静的楼梯间回荡两人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林靖周一脚跨出两级台阶,“你转学过来的几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且这次竞赛我们学校就你一个人获奖,凭什么被保送的人不是你。”
陈于抓着楼梯扶手,气息微喘,“我问过李老师,他说是学校的决定。”
“就算是学校的决定,那也得有个理由。你和曾可差在哪,是分数还是别的什么,得把这些问清楚,不能莫名其妙吃个哑巴亏。”
“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你不问他们更不会说,我们直接找校长,就算校长不能说,那给个大概总可以吧。”
他们刚到校长室门口,门却先一步打开,苏启洲从里面出来。
林靖周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他带着陈于上前,“你在这正好,你跟校长熟,保送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名单上的是曾可不是陈于?”
苏启洲的目光越过林靖周,落在他身后的陈于。
嘴唇抿紧,那双平常总是平淡沉静的眼睛,此刻蒙上很厚的一层灰。空落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 一片干涩的荒芜。
心脏忽然抽痛,苏启洲避开陈于看来的眼睛,喉结滚动,“我问过校长了,是陈于之前提交的材料,其中有一项不符合保送标准。”
“哪一项?”林靖周追问。
他看着陈于,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家庭。”
他这句话就像审判官手里骤然敲下的那一记法槌,干脆利落。敲碎她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也敲断她所有在挣扎的希望。
“家庭?”陈于不可置信。
“是,你家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监护人,对吧?”
“对……”她喉间一哽,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发颤的苦笑。
3198公里,隔这么远,她还是没办法逃走。
“校长说名单已经交到教育局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眼里那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她慌张转过身,朝楼梯口走。
从开始僵硬的脚步,慢慢的,她速度快起来,从快走变成小跑,到最后撒开腿的狂奔。热风刺进喉咙,呛得嗓子发紧,但她没有感觉,只是往前跑,想逃开这个让她感觉窒息的地方。
“陈于……”林靖周着急喊她,又转头问苏启洲,“这算什么理由,家庭怎么了,凭什么拿这个拒绝?”
“材料不全,审核没办法过关。”
林靖周烦躁地啧了声,看到陈于越跑越远的背影,他没犹豫,拔腿追过去。
空荡的走廊,剩下苏启洲一个人站在那。
阳光从侧面斜落进来,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攀高,裸露的手臂皮肤能感受到一阵细密的焦灼。身体开始发烫,那份燥热,却驱散不了他眼底的无力和晦暗。
“启洲,我知道你想来问什么,你们班上那个陈于,她还是我从三中给要过来的,成绩确实不错,但这件事情,它就不是谁成绩好可以,得考虑很多方面的因素。”
“陈于交上来的资料里,家庭关系这部分是空白的,上面核查过,她直系亲人虽然不在了,但还有其他法定监护人,这部分信息她没填,现在保送的审核这么严格,一旦被上面抓到,揪住这个问题,那整个学校的名额都要受影响,曾可的成绩和陈于差不多,材料又全……”
“监护人的信息后面可以补充,只要陈于能提供对应的资料,而且她已经满十六周岁,马上就满十八周岁。”
“后续补充,和资料一开始就错误,这两个它在本质上是同一回事。”陈敬山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东西,虽然以前不重要,但现在有人说它重要了,它就必须重要。规矩是死的,但解释规矩的人他是活的。”
陈敬山语气沉下,“保送这件事情学校已经决定了,你也别跟着再掺和。”
“多安慰安慰陈于,这孩子成绩不错,高考正常发挥,考上北清应该没问题。”陈敬山声音放软,“只要她高考考得好,学校这边会给她相应的奖励。”
一股强烈的无力和愧疚感,像汹涌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全部真相,却什么都不能说。
保送这件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翻篇。
那以后,陈于的世界好像变了。
她越加沉默,每天都把自己困在那张桌子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密密麻麻的全是她写下的笔记和批注。课间休息,或者是中午正经的午休时间,其他人趴在说上睡觉,她却坐在位置里,看着书上还陌生的单词,一遍又一遍地拆下来,反复记忆。
晚上自习结束,高三的教学楼逐渐暗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收拾书包,说两句玩笑话后又疲惫地离开。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留下,但大多数也会在十点前走,校门口的最后一班车是晚上十点零五,没人愿意错过。
只有陈于,大概是有夜间车的缘故,她会留到十点半甚至十一点,等保安巡查学校,看到这间还亮灯的教室,隔着窗户轻轻敲几下,她才会停笔,匆匆收拾好东西,在保安的催促声中离开。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攒在学习这件事上,连张晓和赵恬恬约她去小卖铺买杯饮料,或者到楼下走会,她也心不在焉。如果说以前那已经疲惫的生活对她来说能算轻松,那么她现在就是完全绷紧,像根已经被拉到最满的琴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阿于,你最近怎么了?”张晓看到陈于眼睛下那圈更明显的乌青,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陈于接过糖,。冰凉的薄荷味从舌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几分盘踞在眼间的困倦。她盯着地上的塑胶跑道,含糊说:“我没事。”
“怎么没事。”赵恬恬也凑过来,手搭在陈于肩膀,却摸到一片凸起明显的骨头,“我这么感觉你比上个月还瘦了一圈。”
“马上要模拟考了。”陈于低声。
“阿于,你现在的成绩完全没问题。”赵恬恬坐在她身边,“真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里压力。”
“我没给自己压力。”陈于稍抬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平静,“马上要高考,中间也没几场像样的考试,得抓紧一点。”
“你这些话还不是在给自己压力。”
“李老师不也说了,有压力才有动力。”
“那也不能把自己往死里逼啊,这样下去,你人就得先垮掉。”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天天都这么说。”张晓有点生气。
“好了,她说有数,我们就听她的。”赵恬恬拉下张晓手臂,她笑着转移话题,“对了阿于,下周你有空吗,我想去书店挑几本之前的模拟卷来做,我拿不准,你陪我一块去,帮我参考一下。”
“好。”
“那我也去,我也得买两本来。”
体育课作为难得的休息和放松时间,快到高考,体育的测考也已经结束,现在上课更多是给他们休息和换换脑子。体育老师象征性地让他们绕操场跑两圈,活动开身体,免得一会打球受伤,或者白天在教室里坐太久,身体容易抽筋。
陈于跑在队伍末尾,脚步有点拖沓缓慢。
脑袋里反复琢磨着刚才下来时,她看到的那段英语句型。老实说,陈于的英语很烂,在她所有的科目里,英语是最拖后腿的一项。她上小学才知道英语,然后一点一点的琢磨,吐字不清晰,上回听到苏启洲那口流利地道的英伦腔,她更觉得自己的口语拿不出手,就像那张被放在书包最底下的草稿纸,上面写满潦草的错误。
但是她肯记,英语考试无外乎是语法和对单词的熟悉程度。就像初中,那个教她的英语老师和她说过的那样,中考高考不需要口语,你就把所有需要记住的语法和单词都记住,勤能补拙,你认识的单词越多,越能弥补你晚接触的遗憾。
可思考越集中,呼吸就会出现错误。
气息开始发急,胸腔也堵得难受。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周围跑步的同学都围上来,张晓和赵恬恬又是最先冲到她身边,着急地想把人扶起。
“没事吧?”赵恬恬看着她,她还没回过神,表情有些木讷。
陈于按着手臂,低头看见被擦破皮的膝盖,心头没来由的开始泛起一阵紧张,好像有什么外来东西突然压到她的心脏,隐隐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又能发生什么。
陈于摇头,试图压下心里的那阵不安,“没事,我怕走神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赵恬恬看到她沾着塑胶颗粒的膝盖。
“不用,就是蹭破点皮,也没出血,等一会就好了。”陈于掸掉膝盖上的颗粒,简单活动了一下,虽然有点疼,可好在这样的疼痛她还能接受。
拗不过陈于的坚持,张晓和赵恬恬只要一左一右地扶住她,慢慢往教室走。但心里那股不安,那阵从后脊背上升起的恐惧,却像疯长的藤蔓,在她心脏和身体里蔓延,缠得她脑袋空白,四肢都有些僵硬。
那阵可怖的惊悸来得没头没尾,但又无比真切,压得她连最基础的呼吸都忘了要这么做。整一节课她都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课本上的几行字怎么也看不进去。手心早就被冷汗浸得发黏,食指外侧被掐出几道很深的指甲印。从心底攀升的忐忑混着莫名的恐怖在她身体里疯狂叫嚣。
下课铃声刚响,李国远就沉着张脸站在教室门外,看着刚下课的班级,他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陈于身上。
他走进去,脸色凝重的对她说:“陈于,你来一趟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