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省城美院门口的空气,仿佛都飘着松节油和新鲜颜料的味道。

万姚顶着她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栗子光泽的齐肩短发,穿着一件她自己手绘的、图案张扬的黑色T恤,叉着腰,站在一堆画具箱、颜料桶和行李包中间,像个占领新领土的女王。

“喂!秦墨阳!那个最大的画板箱!轻拿轻放!里面是我新买的宝贝!”她指挥着,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墨阳,这位人高马大的篮球队长,此刻像个最称职的搬运工。

他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汗水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滑下。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几乎有他人高的沉重画板箱,抹了把汗,咧嘴一笑,白牙晃眼:“遵命,万大小姐!保证您的‘宝贝’毫发无损!”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印着美院logo的崭新T恤——那是万姚报到时领的,硬是被她塞给了他,“看,校服都穿上了,绝对的自己人!”

“切,谁跟你自己人!”万姚嘴上嫌弃,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她环顾着这所她梦想中的艺术殿堂,气派的现代建筑与爬满藤蔓的老楼交错,背着画板、提着工具箱的学生步履匆匆,空气中充满了蓬勃的创造欲。

她的心像鼓胀的风帆,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快快快!先去宿舍!我要抢占靠窗的好位置!”她抓起一个相对轻便的行李袋,风风火火地朝宿舍楼方向冲去。

秦墨阳认命地扛起最重的箱子,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大步跟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跳跃着,一个沉稳地托举着那份跳跃的重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省城师范大学的林荫道上,气氛则像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阿冼稳稳地将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指定的新生报到点旁。他下车,打开后备箱,动作利落地将乔敏妍那个半新的行李箱和一个装着被褥的编织袋提了出来。

“阿冼哥,我自己来……”乔敏妍连忙伸手,声音轻柔。

“没事,送到这儿。”阿冼笑了笑,小麦色的脸庞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温和。

他环顾四周,绿树成荫,红砖的教学楼掩映其间,抱着书本的学生安静地走过,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环境清幽雅致。“这学校环境真好,适合你。”他由衷地说。

乔敏妍也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美院的热烈喧嚣,却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宁静力量。

她穿着那身干净的浅色连衣裙,外面套着阿冼给她买的米色薄开衫,脸上的雀斑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里,似乎也变得柔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青草和书本混合的清新味道。“嗯,我很喜欢这里。”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好了,”阿冼把行李交到她手中,又从驾驶座拿出那个熟悉的牛皮纸包裹,“药茶和笔记,别忘了。有任何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回百草堂。”他的语气自然,像兄长叮嘱妹妹。

“嗯,谢谢阿冼哥。”乔敏妍接过包裹,抱在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关切让她心里踏实。她抬起头,看着阿冼温和而坚定的眼睛,鼓起勇气说:“阿冼哥,你路上开车小心。别太累。”

阿冼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些,抬手习惯性地想拍拍她的头,手伸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太合适,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去吧,乔老师。”

这句“乔老师”,让乔敏妍的脸颊瞬间飞红,心底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力量。

她用力点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汇入了报到的新生人流中。

她没有再回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终于找到自己方向的小树苗。

阿冼靠在车边,目送着那个纤细却带着韧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深处,才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驶离这所安静的校园。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摩挲着副驾座位上那个装着金银花甘草茶的保温杯,杯身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他嘴角的笑意温和而悠长。

北方医科大学的校园里,军训的号角已经吹响。整齐划一的“一二一”口号声、教官嘹亮的指令声,以及橡胶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沙沙声,构成了新生季最激昂的背景音。

306宿舍的四个女孩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淹没在绿色的方阵里。

“我的妈呀……这太阳……”陈婷婷小声哀嚎,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帽檐下的碎发。她感觉自己的狮子座火焰快要被晒蔫了。

旁边的邱静小脸也晒得通红,嘴唇有些发干,但她咬着牙,努力跟上教官的步伐,眼神专注。

严思雅则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到位,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布料,神情却依旧冷静专注。

林青竹调整着呼吸,感受着阳光灼烤在皮肤上的热度,以及汗水滑落的微痒。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并不舒服。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同样辛苦坚持的室友,又望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荫,心底默念着父亲教过的静心口诀,努力忽略身体的疲惫。

一天的训练结束,四个女孩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瘫倒在各自的椅子上或床上。

“我感觉……我像条被晒干的咸鱼……”陈婷婷有气无力地哼哼。

邱静默默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喷瓶,里面装着自制的芦荟水,默默地递给陈婷婷和严思雅。

“谢谢静静!救星!”陈婷婷感激涕零地往脸上狂喷。

严思雅也接过,道了声谢,仔细地喷在晒红的部位。

林青竹也拿出父亲给的晒后修复药膏,清清凉凉的草药味弥漫开来。她给自己涂抹完,也递过去:“试试这个?我爸配的,舒缓晒伤。”

陈婷婷和邱静立刻凑过来,严思雅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哇!好舒服!”清凉的膏体一接触皮肤,陈婷婷就舒服地喟叹一声。

“味道也很好闻,淡淡的草药香。”邱静仔细感受着。

“成分?”严思雅职业病似的问。

“主要是紫草、芦荟、薄荷脑,还有一点甘草和冰片。”林青竹解释道。

严思雅点点头,在自己的晒伤处也抹了一点,感受着那迅速蔓延开的清凉镇静感,眼神里多了份认可:“效果很好。你父亲的配方很实用。”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是楼下宿管阿姨。

“306林青竹!有你的包裹!”

林青竹连忙下楼。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寄件人赫然写着“回春堂林”。

她费力地把箱子抱回宿舍,在室友好奇的目光中拆开。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泡沫纸,掀开,露出了整齐码放的、用油纸包裹好的药材包!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还有几包配好的防暑降温茶和解乏泡脚药包。药材特有的浓郁香气瞬间压过了宿舍里的汗味和防晒霜味道。

下面,则是真空包装的家乡酱菜、笋干,甚至还有一小坛密封好的、林郎中亲手腌制的糖蒜。

箱子里还躺着一封信。

林青竹迫不及待地拆开,父亲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北地干燥,军训辛苦,寄去些药材,可按我附的纸条所示使用。泡脚药包睡前用,可解乏安眠。酱菜佐餐,聊慰思乡。

叶小子复健,近来……有些不同。不再只画直线。今日见他,在院中石桌上,用左手,极慢地……画了一道弧线。虽歪斜断续,然其意已转。

专心学业,保重身体。

信不长,却字字熨帖。林青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鼻尖微微发酸。

她拿起一个油纸包,凑近鼻尖,那浓郁的、属于回春堂的独特药香,瞬间将她拉回了千里之外的青石巷,拉回了父亲满是药香的诊室。

“哇!青竹,你爸爸也太好了吧!简直是哆啦A梦的口袋!”陈婷婷看着那一箱“宝藏”,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这些药材……都是你爸爸自己采的吗?”邱静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散发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根茎。

严思雅则拿起那张写着药材用法的小纸条,仔细看着上面详细的说明和娟秀的字迹,眼中流露出钦佩:“条理清晰,配伍讲究。伯父真的很专业。”

林青竹把酱菜和笋干拿出来分享,又把泡脚药包分给室友:“大家一起用,解解乏。”

小小的宿舍里,顿时充满了药草的清香和分享的暖意。千里之外的牵挂,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抵达,抚慰着异乡学子的疲惫。

夜深人静,林青竹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点开和万姚的对话框,里面塞满了万姚发来的照片:色彩斑斓的画室、堆满新奇材料的工坊、她和一群同样打扮新潮的同学的搞怪合影,还有一张是秦墨阳穿着美院T恤、苦着脸帮她绷画布的特写。

万姚:“[图片]看!我的御用苦力!美院生活太棒了!就是作业多得想哭!青竹你军训咋样?晒黑没?”

林青竹笑了笑,拍了一张桌上分装好的药材包和那坛糖蒜,发了过去。

林青竹:“我爸寄的爱心包裹到了,药材大礼包和家乡味道。[图片]军训很累,但室友们都很好。没晒太黑,多亏我爸的药膏。”

几乎是瞬间,万姚的回复就轰炸过来:

万姚:“!!!林叔叔YYDS!羡慕哭了!分我点酱菜!秦墨阳那家伙就知道给我买奶茶,胖死我算了!”

林青竹笑着摇摇头,又点开乔敏妍的头像。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师范学院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绚烂的晚霞,窗内是伏案读书的安静剪影。配文只有两个字:

“静好。”

林青竹给她点了个赞,留言:

“晚霞很美。加油,乔老师。”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那个没有头像、名字只是一个简单“Y”的对话框上。

那是叶聿炀的手机号,她存了,却从未拨过,也从未收到过只言片语。屏幕的光映着她沉静的眸子。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画了一道弧线……其意已转。”

一道弧线。

不再是笔直得近乎绝望的对抗,而是有了曲折,有了……方向。

林青竹退出短信界面,点开手机里的便签。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空白的屏幕上,画下了一道流畅的、饱满的、由左向右缓缓升起的——弧线。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留下的那道虚拟的轨迹,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暖意和期许。

她看着那道弧线,良久,按下了保存。然后关掉手机,塞在枕头下。

窗外的月光清冷依旧,宿舍里是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林青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笔直的刻度,而是那道歪斜断续、却倔强地出现在青石巷后院石桌上的弧线。

青石巷,回春堂后院。

月光如水,倾泻在青石板上。

叶聿炀坐在石桌旁。桌上摊开着他的复健日志,最新一页上,不再只有孤零零的直线。在数道笔直僵硬的刻痕下方,有一道用铅笔反复描绘、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是一条弧线。

起笔生涩,中间断续,收尾颤抖,歪歪扭扭,像蹒跚学步的孩子留下的足迹。与纸上那些曾代表他绝望和执拗的直线相比,它如此笨拙,如此不完美。

他垂着眼,看着那道丑陋的弧线。左手中紧握的铅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石桌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尝试着调动那只蛰伏的右手。指尖冰凉,麻木感如同厚重的茧。他凝聚起全部的精神,意志像无形的丝线,死死缠绕住那蛰伏的神经末梢。

痛。

是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般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最后撞击在肘关节深处。这痛楚,却让他深潭般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

不是麻木!是痛!是存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悬停的左手铅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再次落下!

笔尖狠狠戳在纸上,沿着那道丑陋弧线的轨迹,更加用力地、更加缓慢地,重新描摹——

从僵硬的开端,到颤抖的转折,再到几乎失控的收尾。

沙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清晰得如同心跳。

描完最后一笔,他仿佛虚脱般靠向椅背,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道被反复描摹、显得更加深黑扭曲的弧线上。

夜风吹过,卷起复健日志的页角,哗啦轻响。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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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竹林
连载中温软幺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