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质成其人，可谓是风流倜傥，年少有为。未及弱冠便以军功擢升将军，剑眉星目潇洒去，麒麟金甲映寒光。堂堂玉氏嫡长子，圣上眼前大红人，可谓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无数佳人为之倾心。然而玉将军大手一挥，断然将所有追求者拒之门外，任凭满楼红袖招，他自归去练剑法。
昨夜合昭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晨起时六出飞花仍旧簌簌未歇，数千宫阙一夜之间尽披素氅。汉白玉阶宛若银龙盘踞，长阶尽头传来铿锵金鸣。
玉质成刚刚面见了皇帝，离开宫殿时，云纹长靴碾过新雪，朱红簪缨在朔风中烈烈翻飞。
他按剑拾级而下，一身金甲折射着冷冽天光，肩头大氅上铺了层薄雪，高高束起的马尾尽显少年英姿。剑鞘掠过枯枝的刹那，惊飞数只寒鸦。
“今日可真冷啊。”
“是啊是啊。”
两个小童穿着棉衣，在阶前一边扫雪一边闲聊。他们跺着脚呵手取暖，呵出的白雾都在眼睫上凝成了霜花。正欲上前，忽见一双长鞘映入眼帘，金甲与剑鞘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抬头正迎上将军难得温润的眉眼——金冠束不住的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反倒消解了几分沙场上磨出的锋锐。
“啊，玉将军！”小童们甩开扫帚向他奔去，冻红的脸蛋绽出两朵笑涡。
“您在秦越那场仗打得可真漂亮！”
“分明是荆门单骑破阵更帅！”
他们叽叽喳喳地闹着，眼神里洋溢着崇拜的笑意。玉质成单膝点地蹲下身来，笑着看小童们玩闹。
“天冷，记得多添衣。”他随手解下腰间锦袋，倒出两粒鸽血红珊瑚珠递给小童，“圣上刚赐的，拿去换点银两罢。”话音未落，身已远去，大氅翻卷处雪尘轻扬。
“谢谢玉将军！”小童们在身后兴奋地高声喊叫着，他们的嘴里吐出团团热气。
谁让玉质成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又热心助人的少年呢。
玉质成出了宫，忽然听见路旁草丛里传来阵阵闷响，似是拳脚入肉的声音，夹杂着气极败坏的怒骂声。
他心中一紧，疾步向前。腰间玉玦随动作相撞，于雪地里发出清脆的细响。
疏影横斜处，四个锦衣公子将一少年团团围住。少年被压在身下，身影蜷如寒蝉，衣服被扒的所剩无几，只剩下素白中衣浸透雪水。右腕被反剪在身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那半张脸陷在枯草间，看不清面容，唯见唇角渗出丝丝残血。
为首的是个绿衣公子，一脸横肉，肥头大耳。他命一人将少年紧紧按在草丛里，自己则挥着拳头狠狠向他砸去，身旁两人一边拍手，一边起着哄。少年踹腿挣扎起来，却是徒劳无功，两只脚都被人紧紧地抓住。
绿衣公子一边挥拳向身下人砸去，一边不停地叫嚣着，“小爷我看你不顺眼好久了，今天就要好好地收拾你！叫啊，没人救得了你！”
竟是一群纨绔。玉质成赶紧冲了上去，劈手扣住胖公子的后领，大喝一声，“给我住手！”这声音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眉间冷冽似冰霜。
绿衣公子被吓了一跳，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朝玉质成大骂，“你谁啊！敢和小爷我叫板！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玉质成微微蹙起了眉，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猛然跳了三跳。
站在旁边的一个黄衣公子眼神一颤，突然颤抖着凑进胖公子耳边，捂着嘴小声说道：“老大，这个好像是玉质成……玉将军，秦越连破十八营……”
闻言后，绿衣公子手上一松，顿时软了脚，似是想到了他的威名，吓得脸色铁青，一瞬间泄了气。
“还不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欺负人！”玉质成皱着眉头斜倪了一眼。
“是……是……”公子哥们得了令，顾不得那身后之人，便连连点头，撒腿就跑。
逃跑之状甚是滑稽，玉质成难得生出点少年心思，他伸出脚轻轻一跘，胖公子便重重地摔倒在地，扑飞了三寸积雪。
“王涪哥！王涪哥！”众人慌慌张张回头去瞧，又无一人敢上前，绿衣公子愤愤啐了一口，不敢计较，只得连滚带爬，灰溜溜地逃走了。
待那群纨绔远去不见身影，玉质成快行一步，走上前去，想将那雪地上的人缓缓扶起来。当他轻触到少年肩膀时，那单薄中衣下透出的阵阵寒意，惊地玉质成指尖微颤。
少年冷得厉害，哆嗦了半天，才从发白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谢语，“多谢公子相救。”
玉质成摇了摇头表示不客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却发现大多都被撕烂了。他转身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少年团团包裹住，垂眸系绦带时暼见了对方颈上的淤青。氅衣内层犹带着身体的温度，少年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对了，我叫玉质成，你叫什么名字？”玉质成伸手覆住眼前人的手背，掌心处传来淡淡的温热。
“李际涯，西泽来的。”他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玉质成怔了怔——三日前，西泽的确送来一名质子，只是那时玉质成不在宫中，没有瞧见过他。
西凉与合昭壤地相接，本相安无事，然随着合昭日益兴盛，名震一方，终为争夺资源而悍然发兵。西凉国弱，力不能敌，战败后便成了合昭的附属之地。想来那群公子哥本就兴致低俗，又觉得他身份低微，便日日寻机作弄，想尽了法子去欺负他。
玉质成想了想，郑重搭上少年单薄的肩，“别怕，以后你有困难就来找我。”他的指尖凝着未化的雪粒，“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玉质成声音放轻，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却在这刹那瞬间呼吸微滞。乱发下，那人的眉骨若远山承霜，睫羽凝着冰晶轻颤，蒙着雪雾的脸，犹如一朵轻盈的小白花。
玉质成忽然心跳如雷。
雪絮纷扬如琼浆碎玉，天地间唯余玄氅翻卷如墨云。两人相对而立，世间一片寂静。玉质成忽然觉得这少年像一柄蒙尘的利剑，正待一人前来，以拭锋芒。
玉质成被这没来由的思绪一惊，倏然醒觉自己已经逾矩。他怔了片刻，稍稍退后半步，正声道：“营中尚有军务，我先走了。”拂去对方发间落雪时，一缕冷香缠绕指尖。
看着玉质成的身影渐隐于雪幕，李际涯不自觉地抬手轻抚上肩头。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最终在掌心蜷成一团，似是此处犹带余温。
即使是一只折翅的囚鸟，也有飞上苍穹的渴望。漫天冰雪之中，他却感受到了在合昭前所未有的温暖。
碎琼乱玉簌簌坠下，青竹在雪中发出一阵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