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陪嫁弟子都起了。
这是魔主与神女大婚的第二日,按规矩,魔主与魔主夫人今日需有一次同席用膳,名为“合膳”,取两命相系、同心同德之意,礼制完成,才算真正的完婚。
温蘅从照雪殿回来后便赶去了魔域膳堂,今日合膳的菜品查验由她负责,不能有误。
仙门这点不好,明知婚嫁不是目的,却偏要所有流程做全套,仿佛不做就会落了仙门的面子。
魔域没有晨光,也没有像仙门那样的大好日光。
天色亮起来时,也只是黑雾薄了一层。
膳堂门口有两个魔侍值守,魔域掌勺的大厨是魔娘龄月,但今日不同,今日合膳菜品由流玄宗提供,自然也要流玄宗的弟子负责烹饪。
温蘅到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经在膳堂里忙来忙去了。
“玉株?”温蘅略感新奇,玉株在陪嫁弟子中不算勤勉,在流玄宗时练功常会偷闲。
“作甚,还不来帮忙,别误了时辰!”
温蘅径直去查膳,逐一打开膳盅。
清露粥、玉髓糕、雪参汤、落英酥……最后一道是素心莲羹,素心莲是流玄宗特意从仙门带来的膳材,据说是养在灵泉中,莲心清净,能够养魂修神。
对仙门来说,是个至宝灵物,对魔族来说,那便是毒药。对修为低的魔族,素心莲会让其跌落境界,对修为高的魔族,素心莲则会令其眩晕难支,神摇意夺。
只是不知,对晏辞雪来说,是否有同样效果。
温蘅不清楚这是哪个长老想出来的法子,无法一击致命,有什么用呢?
她伸手去揭那只白玉盅,还没碰到,玉株忽然按住了盅盖,温蘅抬眼看她。
玉株脸色微僵:“这道不用你查。”
温蘅道:“我负责膳食查验。”
“素心莲是仙门带来的东西,难道还会有问题?”玉株压低声音,带着些不耐,“吉时快到了,你别耽误神女合膳。”
温蘅看着她的手,玉株的指尖有点抖。
不对。
她一横,伸手强行揭开了盅盖,清淡莲香散出来,羹汤雪白,中央浮着一瓣莲,颜色玉色透粉,乍看之下没有什么问题。
可温蘅腕间的魔息正在兴奋地跳动。
她心一紧,低声问:“这不是仙门的素心莲?”
玉株脸色一变,不回话。
“你疯了?”温蘅压下心中的慌乱,欲言又止,“你……”
在魔域,有些话不能说。
“这就是素心莲。”玉株答,“你查过了,无毒无咒。吉时要到了,若误了礼,影响了仙魔大婚的最后一步,你担得起?”
温蘅一时没有说话。
外头已有魔侍来催,玉株应了声,眼神示意温蘅不要多嘴。
合膳被安排在梅落殿的东阁,晏辞雪来的时候,殿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直视他。
温蘅心中有事,倒是忘了避开。
他换了一身玄色素袍,将长发束了起来,温润之中带着些许英气。若他人不知他的身份,或许会将他误认为是俊美清冷的玉面将军。
沈姒筠起身行礼。
“尊主。”
晏辞雪温声道:“夫人不必多礼。”
两人入席,膳食一道道呈上。
晏辞雪每道菜基本只动一次筷,偶尔应沈姒筠一句,直到遮挡屏风后传来一声脆响。
温蘅在素心莲羹呈上去之前,不小心将它打翻了。
白玉盅落地,碎声清脆。
雪白羹汤溅了一地,那瓣原本浮在羹中的莲心滚了出来,沾着碎瓷,停在黑玉地砖上。
温蘅走出屏风,跪了下来,“弟子失手,请尊主、神女责罚。”
玉株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眼眸。
晏辞雪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瓣莲心上,又看了眼跪在地上低着头的温蘅,半晌,轻笑了声。
沈姒筠蹙眉,眼底似有不忍,“温蘅,你可知打碎素心莲的罪责有多重,怎还会……如此不小心呢?”
温蘅依旧低着头,没有辩解。
她知道,合膳礼不成,罪不至死。但倘若让晏辞雪发现素心莲有问题,别说诛杀魔头了,他们所有人都可能人头落地。
“尊主。”沈姒筠面露难色,“按流玄宗宗规,破坏合膳礼数者,将受三十戒鞭,禁足七日。”
沈姒筠看向晏辞雪,“今日是合膳之日,温蘅失手打碎素心莲羹,确是我管教不严。还请尊主允我依宗规处置。”
片刻,晏辞雪道:“既是夫人的人,自然由夫人处置。”
沈姒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云昭。”
云昭立刻上前,“在。”
“带温蘅下去领罚。”
温蘅俯身叩首,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云昭扶了她一把。
戒鞭是在梅落殿后院执行,温蘅伏在刑凳上,手指攥着木沿,第一鞭落下时,她眼前白了一瞬。
戒鞭是用寒藤浸过符水炼成,专打修士经脉。她修为低,护体灵力薄,几乎每一下都像抽在骨头上。
十鞭之后,她额头全是冷汗。
二十鞭之后,她已经听不清记数的声音。
到第三十鞭落下时,温蘅只觉得背后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冰反复碾着。
云昭终于道:“好了。”
温蘅松开手,指尖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云昭走到她身边,看似是要查看她的情况,实际用流玄宗的传音符,密语:“神女知道玉株换掉了素心莲,你何必多此一举反害了自己。”
温蘅侧过脸,呼吸轻到不可闻。
“是嘛。”
云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让人把温蘅扶回偏院,又给她留下一瓶伤药。
“神女说,你禁足七日,不必去梅落殿当值。”
“替我谢过神女。”
梅落殿东阁,刚才的小插曲仿佛没有影响到晏辞雪的心情,他眉眼甚至带着笑意。
“尊主,素心莲羹既已无法食用,我命弟子重新置办一道,合膳之礼方能毕成。”
晏辞雪挑了挑眉,轻笑道:“仙门之礼如此繁重,一次不够,还要再次摘我魔域的莲吗?”
沈姒筠闻言,脸色一僵,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站着的玉株已经控制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到地上。
晏辞雪看向玉株,温声问:“这是作甚?”
玉株脸色惨白,哭道:“尊主饶命!从仙门带来的素心莲不见了,我怕误了合膳,才摘了梅落殿的莲来代替,弟子不知道那莲不能动,弟子真的不知道……”
沈姒筠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而晏辞雪神色不见变化,说话不疾不徐,还温柔地道了句:“莫哭,女子应少落泪,对身子不好。”而后问沈姒筠:“夫人可知此事?”
沈姒筠指尖收紧,艰难地摇了摇头。
晏辞雪笑,“那便好。”
话音落下,玉株脚下的影子忽然从地上立起,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覆住她的口鼻。
玉株睁大眼睛,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呼吸全无。
“重羡。”
“在。”
“带下去吧,莫扰了我与夫人的用膳。”
“是。”
温蘅擦完药,没一会便昏沉过去。
不知多久,背后忽然一阵剧痛,她猛地醒了。
温蘅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腕上的那股魔息跑到她的背后去了,在她背后受伤的位置游动,时不时刺她一下。
晏辞雪的魔息也要趁机让她雪上加霜吗?
下一刻,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温蘅浑身一僵。
“温姑娘,尊主有请。”
温蘅闭了闭眼,她都伤重了,这个魔主竟然还要找她,难道素心莲被替换的事已被他知晓?
他是要杀了她的吗?
倘若是,她此刻无半点还手之力。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眼前一黑,险些又跌回去。
门外,重羡像是听见了动静。
“姑娘可需软轿?”
温蘅咬着牙,缓过那阵疼,才回:“重羡大人,现在是几时?”
“亥时已过。”
“那便有劳了。”
既然横竖是死,那在死之前,让自己好过些。
重羡很快命人备了软轿。
温蘅被扶上去时,整个人都僵着,不敢让背碰到轿壁。
软轿无声穿过魔宫长廊,幽蓝魔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黑雾沉在地面,像无声流动的水。
照雪殿很快到了,重羡停在殿外,低声道:“姑娘请。”
她强撑着走进殿中,晏辞雪坐在窗边,正在净手。白玉盆中的水清澈,他的指尖没入水中后,水色一点点变深,像有墨从他指缝间洇开。
温蘅站了好一会,晏辞雪这才看向她:“领了仙门的罚,连见礼的力气也一并罚没了?温姑娘,我看你与魔道更似有缘。”
温蘅低下头,忍着伤痛行礼,“尊主。”
“可知我让你来照雪殿做何事?”
“不知。”
晏辞雪问一句,温蘅才答一句,他起身,一瞬之间便到了她面前。
温蘅甚至来不及后退,晏辞雪已经停在了她半步之内。
他比她高出许多,哪怕什么都不做,那种夹杂着深山厚雪与魔息的冷意,依旧如影随形地压了下来。
“抬起头来。”
温蘅认命抬头,一眼看到他的眼睛。晏辞雪与其他魔不同,其他魔的瞳色乌黑反亮,如兽眼。而他的眼瞳,乌木之下是深绿,如山又如海。
“尊主要杀我便杀,我不过一陪嫁弟子,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悉听尊便。”
晏辞雪笑了声:“你怕死吗?”
“怕。”
“我看你不怕。”晏辞雪道,“如果你怕,你不会动照雪殿的枯莲;如果你怕,你不会故意打翻素心莲羹;如果你怕,你现在就不会站在我面前直视我,而是与其他人一般,惶恐求饶。”
“求饶与否,能改变结果吗?”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温蘅不答,但意思很明显。
晏辞雪也不恼,转身回到窗边。
“去吧,魔域旧册已积压百年,许久未有人整理过了,今夜你便将它们分门别类归案。”
温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殿内右侧有一张宽大的白玉案,上面堆满了破旧的竹简、书册和卷宗,如山之高,乱得像是被洗劫过。
温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桌子旧册,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背后被戒鞭抽开的皮肉。
她觉得自己不是死于魔威,而是死于劳累。
藏于她背后的渊默悄悄探出了个头,往晏辞雪的方向晃了晃。
晏辞雪眼锋一扫,渊默又迅速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