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一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出了正殿,才敢把注意力落回自己的手腕。
那缕魔息还在。
因为那一处皮肤一直是凉的。
她试着用灵力去驱散,那点可怜的木灵力刚冒出来,便像被风吹散的烛火,连半息都没撑住。
魔息没事,甚至还顺着她的腕骨,懒洋洋地绕了一圈。
温蘅:“……”
很好,不愧是魔主的魔息,都能明目张胆地嘲笑她修为低。
她面无表情地拢紧袖口,跟着其他陪嫁弟子往侧院走。沈姒筠作为魔主夫人,已经被送往照雪殿了,据说那是晏辞雪日夜休息的地方。
玉株被人搀着,唇角血迹擦干净了,脸色并不好看。方才在正殿里,她被魔威压得经脉受损,若不是重羡命人送来聚魂丹,只怕此刻连站都站不稳。
可即便这样,她看见温蘅,还是忍不住酸一句。
“你又没什么事。”
温蘅没说话。
“方才魔主失控,连岚松师兄都受了伤,偏你一点事没有。”
温蘅停下脚步。
“一点事没有?”她抬起手,将另一只手背上冻出的青紫痕迹给玉株看了一眼,“那你替我受?”
玉株被噎住。
旁边几个陪嫁弟子脸色各异。
若在流玄宗,温蘅绝不会这样回嘴,可这里是魔域。
她反倒不受那么多约束了。
温蘅不明白玉株为什么对她一个灵根残缺的低阶弟子这么在意,只是单纯嫉妒她魔气不侵吗?如果这么想要她的运势,干脆连手腕上这挥之不去的麻烦魔息也一并带走好了。
温蘅有些许躁意。
“都停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立刻噤声。
重羡的身份不仅仅是司礼魔使,更是魔主手下四大魔将之一。
“忘了告诉你们,魔域禁忌,亥时后,请勿再出房门。”
魔宫给流玄宗陪嫁弟子安排的住处,在正殿西侧的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几盏幽蓝魔灯悬在檐下,照得满院月色发冷。
温蘅被分到最靠边的一间小屋,单人间,每个陪嫁弟子都单独住,这一点她倒是很满意。
关上门,她再次集中灵力,向那魔息攻去,这回坚持了几息,但依旧落了下风。
她沉默片刻,摸出一条发带,将手腕缠起来。
那魔息似乎不愿意,在她腕间滚来滚去,冰得她抖了一下。温蘅无视,越缠越紧,解决不掉,还不能让她眼不见为净嘛!
缠完手腕,她才有心思观摩起这间房,木制床,旁边是镂花柜,甚至还摆着一方完整的铜镜,比她在流玄宗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
沈姒筠的陪嫁弟子共有十人,分工不同,比如云昭负责照顾沈姒筠的起居服饰,玉株负责收整嫁妆器物,而她负责每日膳食的查验,确认入口之物无毒、无咒。
温蘅在床上躺了一会,睡不着,取出袖中的破空符,符纸被她的汗浸过,边角已经软了。
这是能让她逃生的唯一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她轻轻抚过符纸,又仔细地将它贴身随带,才松了一口气,翻个身,准备休息。
亥时刚过,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温蘅的心差点停跳,过了亥时,不是说过不能出房门吗?谁这个时间胆大包天来敲她的门?
“谁?”
门外的人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尊主有请。”
是重羡。
温蘅心下发紧,但还是起身开了门。重羡站在门外,仍是正殿上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身后没有跟着其他魔侍,只提着一盏幽□□。
“尊主请姑娘去照雪殿。”
果然。她就知道,那缕魔息不是随便跟来的。
她强作镇定:“是神女那边需要我过去照料吗?”
重羡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不答。
温蘅不想去,心一横,赌了一把,低声问了句,“若我现在不去呢?”
重羡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魔域没有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
“尊主请人,还要等人应允的规矩。”
温蘅:“……”
照雪殿在魔宫右侧最深处。
一路走来,温蘅发现越靠近那里,魔气越淡,仿佛那些魔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在地底,安静死寂,只有她手腕上那股魔息欢呼雀跃,蠢蠢欲动。
殿门开着。
重羡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姑娘请。”
温蘅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殿内没有人,沈姒筠不在,晏辞雪不在。温蘅独自站了一会,开始悄悄打量。
她原以为,既是魔主寝殿,又是大婚之夜,怎么也该有几分红色,但入眼一片雪白,白玉做的床、白玉做的柜、甚至是白玉做的桌。
真冷,她想,这样睡觉也不怕冻着。转念又一想,那晏辞雪,到底是魔,才不怕。
等了片刻,殿内依旧没有人影。
她慢慢挪步出了殿门,她记得刚进来前,门院旁有一池枯莲。她走近看,池水黑得像墨,几枝干枯的莲茎斜斜立在水中,不知死了多少年。
天谕没骗人,魔主旧爱与清莲有关。哪怕晏辞雪失了忆,也还在寝殿旁留着这么一池莲。只是,不知道这爱是不是由爱生恨,否则怎么会让莲花枯死成这样。
温蘅被自己这个念头激得起了一身寒意,连忙摇了摇头。她伸手拿了一根莲茎出来,试着以灵力滋养,慢慢地,干枯的根茎冒了点青色,她才重新放回池中。
无论如何,莲花总是无辜的。
晏辞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才出声道:“你在作甚?”
温蘅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我……我在观赏莲……花。”
晏辞雪不打破,睨她,问道:“你很怕我?”
温蘅:“……”你去问问,这里哪个人不怕你?
“不知尊主召我过来有何事?是否神女需要我服侍用膳?”
晏辞雪进了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才回:“我已安排神女入住梅落殿,以后你们去那服侍她。”
哦……所以呢,这个点让她过来,只是通知这个事?也不像现在要杀了她的样子。
“你腕上,有我的魔息。”
温蘅抬头看他,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不惧魔气就算了,还敢和我的魔息共存这么久,倒是个特殊体质。”晏辞雪手一挥,温蘅绑在手腕上的发带断开,飘落。
那股魔息发现了主人,在她腕间游动,仿若手舞足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温蘅试探着问:“尊主能将它收回去吗?”
晏辞雪朝她伸出手。
这意思是愿意了,温蘅虽怕,但没有其他办法,且信这魔主一回。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手腕递过去。
离得近了,她又闻见他身上那股深山厚雪似的气息。
晏辞雪垂眼,指尖点上她腕间那缕魔息。只一瞬,那缕魔息猛地一缩。它没有回到晏辞雪身上,反而钻回温蘅腕间,死死捆住她。
温蘅没有心理准备,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晏辞雪动作停住,他看着她因为疼而变化丰富的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异色。
渊默不是寻常魔息,而是他的一缕本源,从未违逆过他。
可现在,“渊默”竟然不愿回来。
晏辞雪收回手,“今夜你暂留照雪殿,明日卯时重羡会带你回偏殿。”
温蘅一愣,手腕上的魔息还没收走,又让她留下?
“尊主自己的魔息,尊主管不了吗?”
这话刚出口,温蘅便后悔了。色令智昏,都怪晏辞雪生得太不像魔,清雅柔贵的模样,让她一时之间忘记了,他是魔,还是万魔之主。
好在晏辞雪没有动怒,他难得解释了句:“管得了。只是它不肯回来,强行收回,你将经脉寸断而亡。你若想死,我自是愿意直接收回。”
温蘅:“……”
手腕上的魔息又钻出来,一会看着主人,一会看着温蘅,很是自在。
晏辞雪却已经起身,走进殿内。
“进来。”
温蘅跟了进去。
照雪殿里仍旧一片雪白,连地面都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晏辞雪指了指窗边一张软榻,“你睡那里。”
温蘅自然不敢睡,她挪步过去,坐着,手去摸破空符。虽然她也知道,在晏辞雪眼皮底下,破空符大概连火花都擦不出来。
晏辞雪不再管她,他坐在白玉床边,闭目调息。
照雪殿没有魔气,是因为晏辞雪压着,他封闭魔身,此刻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贵公子。
后来夜深了,温蘅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靠着软枕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雾,白雾深处,有一清隽颀长的身影,蹲在莲池旁,指尖沾着血,却仍小心替莲叶拂去雪水。
温蘅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卯时未到,照雪殿静得可怕。她下意识去看白玉床,晏辞雪早已不在殿中。
温蘅起身,走到门边,听见院中传来重羡的声音。
“尊主,那姑娘动了莲池,是否处理?”
温蘅脚步一顿。处理,怎么处理?
她悄悄站在门后,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看。
晏辞雪站在莲池边。
天色微白,冷光落在他肩头,他垂眼看着那池枯莲,神情很淡。
“你说怎么处理?”
重羡露出些许疑惑,魔主失忆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按您之前定下的规矩,动莲池者,一律格杀。”
温蘅瞬间失了脸色,原来她没有因魔息而死,却要因动莲而亡。
温蘅掏出破空符,就听那清冷的魔主开了口:“嗯。”
她的心无法控制地紧缩,双指一并,开始默念破空符的口诀。
就听到晏辞雪顿了顿,仿佛噙着笑意接了下一句:“可惜渊默赖着她,暂且留她性命吧。”
重羡应下。
温蘅手心全是汗。
卯时,温蘅被重羡准时送回了偏殿,由于她还沉浸在刚才的后怕中,并没有注意到重羡看她时的异样眼光。
从偏殿出来,重羡回到照雪殿,将那带有青色根茎的枯莲挖了出来,送去莲生殿。
莲生殿,他和其他三个魔将都不想来。
只因那座殿,是魔域真正的禁地。
当年莲生殿还未封闭时,重羡曾与重慕入内处理魔族叛党。混乱中,重慕不慎踩断了殿内一株并蒂莲。
那日,他们被魔主罚进困魔窟整整三夜,重慕修为跌了两阶,他也在榻上躺了半月。
后来魔主失忆,忘了许多事,唯独莲生殿的禁令,从未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