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和金寒水去极乐谷接玛丽娜。
路上她将金寒水劈腿的说辞告诉他,让他别说串了。
金寒水八风不动,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叶莱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撞见了他和梁雍雍在一起,她给妈妈的说辞是他劈腿,他会不会以为她真的认为他劈腿了。
“妈妈,总之……一切都是误会!阿水他没有劈腿,是我错怪他了。妈妈,我们搬回去阿水那边住,好不好?”
玛丽娜愣了愣。她的人生一直被别人推来推去,她所能做的只有接受。她怔了片刻果然很快接受了:“哎呀,莱琳雅!我就说阿水不是那种人嘛,你真是冤枉死人家了。”
莱琳雅是莱拉儿童时期的小名,她妈妈很久不这么叫她了。叶莱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做了个鬼脸。
玛丽娜又疼惜地皱起眉头,有些埋怨金寒水:“不过阿水也是,怎么做事不明不白的,非要闹出这种误会来?”
金寒水立即认错:“以后不会了妈妈,我们现在就回去。我帮你们收拾。”
二房东从头房钻出来看:“出什么事了?”他看到个男人身影,便立即追过来骂道:“早就同你讲清讲楚,严禁带男人回来!我们这里是正经人家,你别搞到差佬上门查牌!”
金寒水高头大马的,颇具压迫力,二房东看清了便立即噤声。他默默看着金寒水收拾,小声说:“提前退租是不退按金的。”说完,瞄一瞄金寒水,二房东脚下抹油一溜烟跑回头房,啪的关上了门。
时隔三日重回金寒水的大房,玛丽娜好久没感觉香岛其实很宽裕了。当年她在半岛酒店,在栖霞湾的别墅,自然感觉香岛其实自有其辽阔。挤了三天逼仄昏暗发霉的尾房后,她在金寒水的大房里再一次重温了那久违的清阔感受。
叶莱陪玛丽娜说了会儿话,见她情绪尚佳,便说:“妈妈我要返工了,你一个人在家里要乖乖的,觉得无聊就去找三婆打麻雀啊。”
玛丽娜点头说好。她今年四十多,神态却总还带着点二十多岁时的天真。叶莱有时候觉得她妈妈是一块琥珀,这块琥珀是蜜糖棕色的,在阳光下会闪耀出丰润迷人的光泽,琥珀里凝固着二十多岁的妈妈。
叶莱轻轻用指腹擦过玛丽娜柔软松弛的皮肤,稍稍失神,又吻别妈妈。
叶莱推开门,金寒水靠在过道的墙上抽烟,见她出来,手指捻断了烟,偏过头看向她:“好了?”
他抽了很久,香烟还剩短短一截,过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辛辣,刺鼻。
叶莱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这个角度看他只能看到昏昏光线在他脸骨上打下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神。她问:“怎么不抽之前的香烟了?”
在申城的时候,某日忽然开仗,梁叔峥、叶莱和金寒水困在医院里,食物一日一日消耗,战火一天一天逼近,金寒水守卫着梁叔峥、叶莱还有食物和药物的安全,还要想尽办法把他们安全送回租界深处的梁公馆。
叶莱那天夜里第一次知道金寒水抽烟。
她当时感觉迟缓闭塞,没有注意金寒水香烟的味道。她以为自己没有注意,而在闻到那件猎装胸口的烟味时,她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外部狠狠撞击了,包裹着她的琥珀因为这最后一击终于被敲碎了,柔嫩的真实的敏锐的叶莱从琥珀碎片里爬出来,一切无意有意忽略掉的感知都迟来地席卷了她。
金寒水张口要回答,叶莱突然扑进他的怀里,温暖的结实的可靠的身体,源源不断的热量。
金寒水伸出手,似乎要拥抱住怀里不停战栗的叶莱,似乎只是想把她推开。他的手还没落在她身上,就被三婆打断了:“哎呀!”
叶莱从他怀里出来,默默地靠着墙站到他旁边。
三婆那一声惊呼搞得她也不能装看不见他们而默默走开,只好踱过来说些家常:“阿莱回来啦?老家那边一切还好吗?你同你阿妈回老家这两日,可是把阿水等到颈都长了了!”三婆揶揄地对叶莱挤挤眼睛。
叶莱努力保持语气正常:“一切都好,多谢三婆挂心了。我妈妈正在家里收拾,三婆要是得闲就去坐坐。”
三婆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金寒水站直身:“三婆,我和阿莱先去返工了,回头见。”
“哦哦,你们忙!”三婆欢欣地送走金寒水和叶莱。她是喜欢八卦,整栋楼里就没有她不想打听的事,但是她可不想同他们俩话家常,太费劲了,噎得慌。
不过她可以同玛丽娜话家常啊!三婆又慢悠悠踱到大房,敲敲门:“丽娜,打两圈?”她以为她姓马。
金寒水把叶莱送回海格公寓换装,她还穿着自己的旧衫。
“顾三少这几天长住格洛斯特行,白天上赌桌,晚上跳舞。等你换好衣服,我送你去格洛斯特行。”
车开到海格公寓门前,叶莱说:“金寒水,上楼等我吧。”
金寒水没有答应。
叶莱盯着他:“梁雍雍让你上楼的话,你上吗?”
金寒水不为所动:“叶莱,你还有两个小时。”
叶莱瞪了他一眼。她因为愤怒和不甘,气血上涌,脸色从冷白变成娇美活力的粉白,拧着眉头瞪他那一眼不可谓不生动迷人。金寒水思索,这样剧变的叶莱还是顾少虞之前着迷的叶莱吗?
叶莱没让他等很久,她换了件淡紫色的长裙子,那种雾雾的紫让人联想起被朝露浸湿的堇菜。
金寒水没有多看,目不斜视地开车。
“金寒水,你真觉得我能笼络住顾少虞吗?他这个人简直喜怒无常,我退一步,他进两步,我进一步,他能直接退出香岛!”
金寒水不理她。叶莱俯过来戳了戳他的肩膀,她身上有淡淡的干涩的薰衣草香气,被她的皮肉温度烘出一点温厚的木质调。
金寒水只得回:“顾三少玩心大,你进了一步,他反倒怕没得玩了。”
叶莱冷笑道:“什么意思?顾少虞上赶着被人钓着玩?”
汽车停下,但不是格罗斯特行,而是葡国楼。
“先吃晚饭,顾三少这个点还没下牌桌。”
“你也下来吃。放心,在葡国楼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二人便进到葡国楼。刚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辣的大蒜香和浓重的红酒醋味,葡语、英语、广东话缠绕着往耳朵里挤。
他们上了二楼,拣了临窗的位置。翻开菜单,居然是葡文,叶莱笑了:“其实我的葡语很差。”
金寒水那份是中文菜单。原来是仆欧以貌取人,发了不同的菜单。
金寒水不闲聊,点了几个菜便安静地观察着窗外。
“金寒水,你和梁雍雍在一起也这么闷吗?”叶莱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她总要提及梁雍雍,她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金寒水很简短地回:“我就这个性格。”
叶莱看着他的侧脸:“金寒水,你为什么不抽之前的香烟了。”
他之前抽的香烟是英国烟,有很醇厚的烤坚果香气,是那件猎装胸口的味道。
金寒水转过头看她,借着餐厅亮晃晃的灯光,她这次看清了他的眼神。平静,像深水一样,但是深水的尽头是漩涡,他的眼神永远那么有力,力量,男人的力量。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引诱,是很纯洁的男人的力量。只是叶莱,从小到大她的身边没有像样的男人,所以面对这样的眼神,她发抖了。
金寒水移开视线,他显然不想让她难堪,虽然她已经暴露了一切向往、羞耻和难堪。
“之前的香烟是梁小姐让我买的,买多了这段日子才抽完。”
“你和梁雍雍为什么分开了?”
金寒水看着她,很轻很快地笑了一下:“叶莱,这对你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