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寒水清晨去上班。
叶莱早已回海格公寓取回那两千蚊的钞票，在极乐谷找寻一天定下一间尾房。她趁金寒水离家，立即收拾包袱带着妈妈去极乐谷。
极乐谷三面环山，从高处看犹如一个翡翠色深坑，郁郁葱葱地陷落在港岛深处。这里有最奢华的私人赛马会，也有价格适宜的唐楼，住着很多洋行的初级职员、葡萄牙人和白俄难民，甚至还有一些小有名气的作者。
叶莱换回了自己的旧衫，穿梁雍雍的旧裙不是送上门任二房东宰嘛。二房东便以为她是个还没出头的小歌女小舞女，屋租一个月十蚊，一按一付。
尾房靠近厕所和公共厨房，弥散着一股异味。二房东道：“搭不搭食啊？每位每月一蚊半。”
搭食是二房东做一大锅饭菜，租客交钱跟着吃。叶莱和玛丽娜都不太会做饭，自然说好。
推开门，几十呎的房间一览无余，摆了一张上下铺的碌架床和一个五斗柜，人还没进去就感到转不动身了。
二房东也懒得粉饰这间尾房有多好，直言说：“水电除开平分，最要紧是严禁带男人回来过夜。”
二房东瞟瞟叶莱那张脸，已然把她当成私娼预备役。
玛丽娜愤怒地瞪大眼睛。叶莱在妈妈出声维护自己前将二房东敷衍走：“好，知道了。”
叶莱关上门。
玛丽娜气了一会儿，慢慢觉出不对劲。叶莱当初说要换大屋把嘉乐和阿爸都接过来，可是这间尾房连阿水都住不下。
玛丽娜怀念起阿水的大房，在这昏暗的充满霉味的尾房衬托下更显得宽敞明亮的大房。
玛丽娜天真地说：“莱，不如我们还住阿水家呢？”
叶莱不知道如何坦白，半真半假地说：“妈妈，我见到阿水同个女人在一起，我已经同他分开了。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好吗？过阵子我再看下有没有大点的房间，到时我们接嘉乐同阿爸过来。”
玛丽娜不敢置信：“你同阿水讲清楚了吗？真的吗？我看阿水不像那种人，他要真是个坏心肝的，全香岛的好男人都绝种啦！”
“妈妈你信阿水都不信我吗？好了，我同他已经分开了，你以后千万不要去找他。你还要我这个女儿的话，就见都不要去见他。”
玛丽娜见女儿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已经相信了大半，摸摸女儿的脸，伤心道：“这个阿水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玛丽娜想了想：“莱，既然这样，我们回虾湾过日子，好不好呀？”
叶莱不敢回虾湾，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至于同母异父的嘉乐和后阿爸，她其实并不十分在乎。她的人生从五岁起就只有玛丽娜，她是玛丽娜的藤蔓，她只会缠绕着玛丽娜生长。玛丽娜是她的阳光、空气、水分和土壤，她是玛丽娜的女儿、骨肉、心血，她和玛丽娜紧密地融为一体，她相信她妈妈也最需要她。
“妈妈，在这边，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不好吗？我会看顾你一世的呀。”
叶莱深深地望着玛丽娜。她离不开玛丽娜，玛丽娜也离不开她。玛丽娜果然说好：“莱，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叶莱紧紧抱住玛丽娜，她感受着玛丽娜的心跳，砰砰，感到幸福。
叶莱之前看房那天已经买好了寝具，只是没来得及收拾。抹抹家具上的灰，铺好草席和被褥，她们便在这里安身了。
叶莱撒谎说请了两天假来搬家，陪妈妈窝在小小的尾房。小，只能容纳她和妈妈两个人，反而觉得安全。
这间尾房没有窗，唯一能透气的是门缝。叶莱“销假”那天想，确实该出去找个新房间了，至少要呼吸畅通。
“妈妈，买了包炒栗子给你，你闷的时候就剥来吃打发下时间。我要返东家那边做工了，你就留在房间里不要到处乱走，外面世道好乱，千万不要乱跑啊！”
临走前，叶莱打开房门：“开着门通下风。”
叶莱是在码头被逮到的。
她花五仙买了张天星小轮的下层票，打算坐船去九龙找找房间，握着票，还没登上船，就被一个圆头圆脑的工人拉住手臂：“就是你！”
叶莱还保留一丝幻想：“你认错人了。”
梁阿福很确信：“金总管要找的就是你。高个子，混血儿，黑头发黑眼睛，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很漂亮。”
叶莱悄悄环视四周，大家都不想惹事，装看不见他们。天星小轮开始检票了，她注意着检票口，好声好气地说：“这世道哪有人笑得出来，大家都是闷闷不乐。”
梁阿福一脸被侮辱了智商：“大家可不全都是这种混血的漂亮阿妹。”
叶莱笑了笑，眉眼弯弯，梁阿福看得呆了一下，叶莱立即甩掉他的手，快步往小轮上蹿。
梁阿福是年轻人，反应快，美色固好，他更怕金总管，一下子反应过来抓住她。这次他不敢再怜香惜玉，狠狠攥住叶莱的手腕，拉着她往电车里走：“你不要做无用功了，金总管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去见他啰。”
叶莱在逃跑后的第三天见到了金寒水。
她被梁阿福押进了金寒水的办公室，梁阿福就站在门口防止她逃跑。
叶莱往窗外看了看，连棵树都没有，从二楼往下跳也是找死。她于是观察起这间办公室。金寒水居然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梁家的高级阿四，为梁家服务，没想到在公司还是个什么总管。不过办公室不太大，有两个她租的尾房那么大。
写字台上装了一台电话机。她想起金寒水家里的电话机，他清晨出门深夜回来还在唐楼里装电话，谁打给他？梁雍雍？
还是说他打给梁雍雍？
叶莱在心底发誓，她再也不要用金寒水家里的电话机了。
金寒水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相当精悍结实的身材。他长相英挺冷峻，更难得体态好，精气神也佳，整个人像一株走势向上的高大稳健的树。比梁雍雍那个豪门男朋友帅多了。
叶莱坐在靠背椅里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梁叔峥和印度女人生的那个女儿有没有见过他。一共三个女儿，两个为金寒水折过腰。
叶莱坐在他的靠背椅里，金寒水便泰然地坐在她对面的客椅上。
“叶莱，跟我回去。梁先生到现在都不知情，他不知道你妈妈已经来了港岛。”
叶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春天，梁叔峥去申城出差。车祸，阴性血，在申城的亲朋和职工没人能配型成功。被遗忘了十年的私生女莱拉终于被记起。
金寒水找到叶莱，威逼利诱押送她上了去申城的船。在船上她遇到了顾少虞，对方当时赌瘾大于**，没怎么骚扰她，只在下船前留下一张他在申城的名片。
叶莱躺上手术台。梁叔峥祸害遗千年，手术成功。申城开仗了，叶莱想赶紧回香岛，她妈妈长时间见不到她会发病的。顾少虞不肯帮她，最后还是金寒水帮她离开了申城。事后，金寒水用那张名片栽赃给顾少虞，梁叔峥以为顾少虞看重她还帮助她回港。
所以梁叔峥又派金寒水去找来叶莱笼络顾少虞。叶莱为了回报金寒水，就带着妈妈来到港岛。
这就是她同他们故事的开始。
叶莱说：“知道了。”
金寒水救助她是忠诚阴影里的那一点恻隐之心，她不能因为这恻隐就忘记他的忠诚本份，忘记他是梁家的家生子，在梁家长大了二十多年。
叶莱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她拒绝配合，那么金寒水一定会掘地三尺也要把玛丽娜挖出来，押送进梁家。
她想，至少金寒水还有恻隐之心，不至于将妈妈沦落成梁家的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