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王氏学堂
信是岳母寄来的。
岳母哀痛失去了女儿，心疼唯一的外孙女没了母亲，希望把玉儿接到岳母家里照顾教养。又严明了利害，细数丧母之女的不易。
一番拳拳怜爱之心。
林如海叹息，岳母所说，他又如何不明白。
只是没了敏儿，要是再把玉儿送走，他的身边就更没有一个亲近之人了。
偌大庭院，竟空的让人寂寥。
林如海舍不得唯一的孩子，更舍不得让其这么小的年纪身边没个正经长辈的，独自乘船上京。
以他的打算，是想独女守制读书三年，再去外祖母家接受教养，这样才好。
如此打算，正当林如海准备写信回绝的时候，林黛玉带着点心来了。
“父亲，玉儿来请安了。”
她看见父亲手里拿着的信纸，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过来可能不太好，便道：“玉儿可是打扰了父亲？不如玉儿等下再来？”
“不必，这是妳外祖母寄来的，没什么要紧事。”
林如海收起信，显然是不想让林黛玉看见的，既然不打算送独女过去，就不要让独女因为这个多心。
“坐吧，玉儿来寻为父，可是有什么事？”
林黛玉在林如海对面坐下，没有问外祖母来信说了什么，既然父亲不打算说，那她就不问。
“玉儿得了新奇法子，亲手做了些奶酪来，让厨房制成点心，带来给父亲配茶吃。”
奶酪 ？达子的东西？
莫非玉儿的奇遇与蒙古人有关？
林如海能肯定，独女小小年纪，至今为止所看的任何典籍，可没有一本里面有提到如何制作奶酪。
而酥酪与奶酪差别大，不会混为一谈。
林如海看那小巧精致的点心，不再年轻的俊美面容，露出一抹温情的笑容。
“既是我儿亲手所制，为父自然要以好茶来配，玉儿，可有给妳母亲和老师送去？”
林黛玉：“都已经送好了。”
林如海颔首：“那就好。”
林如海说到做到，他手里是很有一些好茶的，什么茶配什么点心，他也是很有一些讲究的。
如今独女带来的奶味儿甜点心，显然就很适配清苦一些的茶，才不会轻易就腻了。
林如海亲自煮水烹茶，斟给林黛玉，又嘱咐她，此茶寒凉，不可多饮。
又叫下人给她上她常喝的，养身体的酸甜饮子。
不能多喝，林黛玉便珍惜着尝了一口，接着眼睛像猫儿一样亮了，欢喜道：“真真好茶，若非玉儿送点心来，还不知道爹爹有这样好的珍品呢。”
林如海笑着：“妳若喜欢，便带一些回去吧。”
林黛玉俏皮的说：“那玉儿便多谢爹爹割爱了。”
林如海：“妳这鬼灵精的，罢，罢。”
如此佳儿，可怜可爱，叫他如何舍得送出家门。
林如海品尝独女带来的奶味点心，里面的馅料，奶味非同一般的浓郁，还有一种特别的韧性和绵密，和奶油调出来的馅料不一样，确实像是草原那边的。
只是这点心确实味美，又精致小巧，就着清苦清香的茶水，一点都不觉得腻。
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谈，林黛玉想起之前与叶景明的话题，便随口向父亲询问：“爹爹，这世上，当真有希腊这样的国度吗？”
林如海的阅读量，不是两个孩子能比的，他当然知道希腊。
他只是心里惊讶，怎么又转到希腊去了。
他又想到，希腊似乎也是养牛吃奶酪的，难不成，这奇遇实则是个希腊人？
或者，这都只是他多想了？
着实让他有些糊涂了。
脑中胡思乱想也没妨碍林如海给两个小孩儿的讲解，即使其中一个的存在，他并不知晓。
“希腊是存在的。”
林黛玉&叶景明：⊙▽⊙
还真有！
居然不是故事里杜撰的！
林如海讲解的细致，两个小孩儿听的认真。
对希腊，不如说是罗马的了解和记载，自己的国家从东汉时期就有了。
《后汉书》有记，班超的随从甘英，出使西边的‘大秦’，也就是罗马帝国。不过没去成，途中被中间商劝返了。①
《瀛寰志略》中也有记载，“西汉时，罗马征服之，地隶罗马者数百年。”被征服的这个地方，就是希腊。②
也就是说，希腊不仅存在，它还被罗马给征服灭亡了。
两个小孩儿明白了。
好了，现在第一个问题得到解决，那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林黛玉仰着脑袋，充满求知欲的问：“据说那希腊，是城市样的国家，一座城市就是一个国家，爹爹，那是真的吗？”
叶景明虽然不在林如海眼前，却也在另一边不自觉仰着脑袋，专注的虚空的看着一个地方。
好在他这时候是独处状态，否则大人看见了，一定会觉得这孩子怔住了，迷信点的这会儿都找神婆驱邪了。
“这……”
林如海还真不知道。
史书典籍里对这方便的记载太少，他又不曾主动了解，能知晓个片面，已是博览群书的成果了。
林如海又想，为何林黛玉能这样明确的问出，是不是‘城市样’国家这样的问题，这显然不是只了解一个皮毛，就能问出来的，必然是有更深入的了解。
那这份了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我朝，再博学的大儒，都不一定知晓遥远历史上，曾经被占领的希腊，可能是个‘城市样’的国度。
不知为不知，坦然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足，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或真或假，为父了解不多，倒是不知。”
林黛玉倒也不失落。
林如海又道：“或许日后玉儿证实了，可说与为父知晓。”
林黛玉点点头：“玉儿知晓了。”
林黛玉带着喜欢的茶离开后，林如海开始写回信。
言语措辞无一不妥帖，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想接孩子走——不行。
林如海将写好的信晾干墨迹，装进信封里，招来小厮，令其寄送到太太娘家。
小厮接了信，就去运作了。
林如海没有再回去，而是转身步入抄手游廊，一步步往前院书房走去，他该处理公务了。
玉儿身上的奇遇纵然令人忧心，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那奇遇来历成谜，却能带给玉儿不同寻常的见识，就是珍贵古籍里也难寻。
可惜玉儿是个闺阁女子，若是玉儿是男子……（林如海停下脚步，复又行走。）
不，纵使玉儿是男子身，只他是自己的孩儿，他便不能放心。
可现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到底是什么？
哎—再看看吧。
不，不能全无准备，且先让底下的人以为夫人做法事的名义，寻那高人。
玉儿这样子，若非真正的高人，只怕会打草惊蛇。
且预备着，准备着，稳着……
最重要的，是莫要让玉儿知晓。
百日一过，叶景明该回学堂复学了。
王氏学堂，就是叶景明目前上学的地方，由一名年迈的王姓老童声教学经营，学堂就在他家里。
王老童生学识好，性情温和细心，会教人，在他这里学习的孩子，很少有家长不满意的。
王老童生年轻时候也是立志要走科举路的，只是学识够了，命里差了分运道。
考秀才的那些年，考试前夕，不是食物中毒，就是偶感风寒，不是前往路上被狗追，就是走路崴脚错过时间，甚至还有好几次，他在考场里，不是自己感冒发烧，就是烛火不慎落在写好的卷子上，导致功亏一篑。
一年又一年，王老童生硬是跟命杠到底，最后干脆断了腿，一瘸一拐。
朝廷不录身有残缺，容貌有瑕的读书人，王老童声不得已，只得歇了多年来的雄心壮志，安定下来，做一名学堂老师。
叶景明的父亲——叶习文曾经也是王老童生学堂里出来的，如今又考上了举人，虽然人不幸早早离世，但也为王老童生的教学质量增加了口碑，如今愿意在他那里入学的幼童又多了些。
叶景明到学堂的时候，就看到了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他的位置还被留着，一来，拿抹布和清水擦擦桌凳就能用。母亲新缝的书包放进书箱里，搁在凳子旁。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很专注，做一会儿，就直起身看看周围。
不是他想看，他之前上学堂那段时间天天看，已经看腻了，是新友想看。
林黛玉借着叶景明的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过于简朴的学堂，以及周围一群差不多同龄的男孩子们。
感觉很新鲜。
有一种祝英台安全混入学堂，不用担心被人拆穿的坦然和兴奋感。
同时也发现了（很难不发现），那些孩子不够隐晦的打量。
嗯，对叶景明的打量。
不带恶意的那种，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欲言又止的那种。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和叶景明认识的孩子。
叶景明之前在学堂的时候，也有玩的好的小朋友，只是三个月不联系，不算稳固的友谊也就疏远了。
导致现在没有一个人过来和他说话，叶景明身负宿慧，自觉不是一般的五岁小屁孩儿了，倒也不觉得自己被孤立。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王老童生过来上课。
注：
①和帝永元九年，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后汉书·西域传》
②“西汉时，罗马征服之，地隶罗马者数百年。”——《瀛寰志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10，王氏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