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临光侯

方才在巷中奔逃时,天光虽已向晚,却还残留着一抹将死未死的灰白,像蒙尘的旧绡,勉强透出丝缕微光。可一被拽进这方小院,身后门扉“砰”一声合拢,便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隔绝在外了。

秋朗猛地顿住脚步,后背撞在坚硬的门板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先前疾奔时强行压下的喘息,在此刻被放得极大。他一手抵住身旁的砖墙,一面急速眨动眼睛,以图适应眼前的黑暗。

院中有棵老树,不知是槐是榆,在这岁末严冬里,只剩下一把嶙峋突兀的枝桠,竭力伸向随时要压塌下来的天空。

秋朗看到,对面几步之外,朦朦胧立着个女子。

她身上穿着浮光锦似的料子,在无光的幽暗里,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如水似雾的光泽,那光色让她的轮廓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晏然之态。

然而,她的面目却完全融在了阴影里,眉眼口鼻皆模糊一片,只有那道披着朦胧光晕的身影,影影绰绰,如同一道幻丽的影,一触即散。

早升的月亮恰在这时出来了,一痕怯怯的辉光照落在她的身上,如同拭去了一层光雾,肌肤剔透起来,眉眼霎时清楚了。秋朗这才真正看清了她。

她身上穿的是淡青灰色的衣裙,光泽收敛,呈现出一种珍珠母贝般的质感。她的发未经绾系地披散着,从肩头流泻至腰际,又如初冬的一场新雪。她的眉细长而淡,美丽的紫瞳里盛满了惊怯,睫毛不安地扑闪着,目光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便慌忙垂下。

照理说,这般奇异的银发紫瞳,应当使人过目不忘才对,但秋朗愣是回想了会儿,才想起这女子是曾在猎场上见过的那位宛国圣女,于是说,“是你。”

安玲珑却语调平板地反问:“……你是谁?”

安玲珑现在已经能很顺畅地用昭国官话跟人交谈了,只不过偶尔会词不达意。譬如说现在,她当然是见过秋朗的,更清楚他的身份为何。她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问他的名字。

秋朗默了默,他想了下,竟然用宛语回答:“秋朗。我的名字。”

安玲珑那双原本略显消沉的紫瞳,在这一瞬间,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她的语气难掩雀跃,同样用宛语回应:“你竟然会说我们的话?”

秋朗难得地笑了下,说,“我幼时曾随母亲在大漠住过几年。在那里,会说些宛语的人并不少见。”

不清楚秋朗身世来历的人,若听到此言,定会心中狐疑——南山王月暄的公子,金尊玉贵,怎会与遥远的大漠扯上关系,还一住数年?而知晓他那复杂来历与些许王府阴私的人,则多半会心照不宣地一笑,意味深长……而或许是天真无知,也可能是胸无城府,安玲珑既不知道他的前尘往事,也对他的异常之处毫无觉察。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身着劲装的侍卫进入院中。为首的汉子看过院中情形,目光在秋朗身上略一停留,审视的意味极浓,随即转向安玲珑,抱拳行礼,“圣女,赵膺来迟,让您受惊了。”

他站直身体,转向秋朗:“外头尾随公子与贵仆的那几个泼皮无赖,已被我与兄弟们尽数拿下了,就捆在侧门外。”

他眉头皱起,说:“只是这帮家伙嘴硬得很,一时半刻问不出实话。只一口咬定,是见公子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一时起了贪念,想尾随到僻静处讨些买路钱,并无别的打算。”

说罢,他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到秋朗脸上。这荆园名为“静修养性”之所,实则作软禁之用。赵膺本不当擅闯内院,怎奈这宛国圣女竟私自引了外男入内。他职责所在,怕有闪失,这才唐突而来。眼下又见秋朗容色惊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登徒子或市井之辈,心中更是纳罕。

秋朗神色不动,待赵膺说完,方从容一揖,主动说明:“在下南山王府秋朗。因路遇歹人追逐,慌不择路,误入贵园,幸得援手,方得暂避。惊扰了圣女清修与贵处安宁,心中甚是不安,还望统领海涵。”

一旁的封言这时也缓过气来,补充说:“这是我家公子。”

“南山王府?”赵膺神色一凛。这四字在京中的分量,他岂能不知?

南山王月暄携家眷入京不过数年,却已深得帝心,权柄日重,风头无两。那场盛大的冠礼犹在眼前,其规格之高,京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此刻,什么“男女大防”的顾虑顿时显得不那么紧要了。眼下更实际的,是如何妥帖处置这桩意外,既不失礼于王府,又不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赵膺心念电转,立刻抱拳还礼,语气恭谨了许多:“原来是王府贵人,失敬。在下侍卫统领赵膺。”

他略一沉吟,又道:“公子,既是如此,您看那几个毛贼该如何处置?是交由我们园内暂扣细审,还是……”

秋朗略作思忖,答道:“他们所言是真是假,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即便果真只为劫财,年关之际,在京师地面行此不法,也属胆大妄为,不可轻纵。近日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为保年节平安,正加紧巡防,缉拿各处作乱宵小。依在下浅见,不如就由赵统领派人,将那几个毛贼连同赃证,一并扭送附近衙门,交由有司依律审断。如此,既合章程,也免了贵处额外羁押审讯的麻烦。只是要劳烦统领与诸位兄弟跑一趟,向衙门说明原委。”

赵膺听罢,深觉有理且周全,当即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正当如此。那伙人看着就不像寻常小贼,交给衙门彻查最好。在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赵膺朝秋朗略一抱拳,便带着两名手下,向侧门方向走去,准备提押那几个被捆缚的毛贼。

他刚走出几步,还未踏出院门,外面便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放开老子!凭你们几个狗官也配绑爷爷?!”

“跟他们拼了!横竖不能去见官!”

“快跑啊啊啊!我们散开跑!”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声,呼喝打斗声以及杂沓慌乱的脚步声……显然外面负责看守的侍卫与那几个毛贼发生了冲突!听那动静,对方似乎颇有几分蛮力与凶悍。

赵膺脸色大变,回头匆匆对秋朗道了一句:“公子且在此勿动,千万莫要出来!外面有变!”便拔出腰间短刀,带着手下疾冲了出去。

秋朗眉头微蹙,他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喧闹,对封言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公子!使不得!”封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尊卑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外头不知是什么情形!刀剑无眼!万一贼人不止这几个,早就在外头埋伏了同伙接应,咱们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反冲进这园子里来,可怎么是好?咱们还是听赵统领的,在此等候最为稳妥!”

秋朗却显然另有打算,他并未解释,拨开封言的手:“你在此处,警醒些,留意院内动静。” 留下这句话,他便不再犹豫,举步朝外走去。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贼人跑了!往东边巷子去了!”

“拦住他!别让那个刀疤脸跑了!”

“这边!这边还有一个!”

“狗日的,滑不溜手!”

附近一些胆大的百姓,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在稍远些的地方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照亮了门外的情景。只见赵膺与几名侍卫正与三四个汉子缠斗在一起。那几个毛贼虽被捆着双手,竟也能利用身体冲撞、腿脚踢打,一时间竟让手持利刃的侍卫们也有些手忙脚乱,场面颇为难看。

可见在这荆园当守卫实在是份过于清闲的差事,侍卫们久疏战阵,面对这等流氓闲汉,竟也有些应对失措,闹得如此鸡飞狗跳。

好在赵膺底子还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他看准空档,一个肘击狠狠撞在一名贼人肋下,趁对方痛呼弯腰之际,飞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旁边侍卫立刻扑上死死按住。他又如法炮制,刀背狠拍、擒拿锁扣,总算将这几个试图挣脱逃窜的贼人重新制服,用麻绳捆了个结实,嘴里也塞上了破布。

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不明就里地看了场热闹,纷纷拍手叫起好来,场面滑稽好笑。

火光落在未闩牢的门栓上。无人留意的地方,门板无声地向内打开了一些。一只手扶在了门边上。那手极白,与黑漆陈旧的门板形成了鲜明对比。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秋朗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门内与门外的交界处,一步跨入了混乱的光影之中。

因为他的出现,喧闹声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在晦暗嘈杂中,火光使他的面色莹莹如玉,天人一般。与周围尘土飞扬、粗野叫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过于出众的容貌与气质,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冲击力,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众人为之一静,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上。旋即,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喧闹。

秋朗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直白或闪烁的注目礼恍若未觉。他面不改色看向了正在擦汗的赵膺。

赵膺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差不多是在秋朗看向他的同时就察觉到了。他有些不自在地踹了一脚旁边一个还在扭动的贼人,骂了句“给老子安分点!”,然后回转过身。在与秋朗目光对上时,他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赵膺硬着头皮,遥遥地隔着几步距离,对秋朗抱了抱拳,声音洪亮了些,似乎想用音量掩盖尴尬:“公子,实在对不住!是赵某无能,手下人一时疏忽,竟让这几个腌臜泼才差点挣脱,惊扰了公子,还闹出这般动静,扰了四邻清净,惭愧,惭愧!”

秋朗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了点宽慰的意味:“赵统领言重了。意外突发,谁也无法预料。所幸统领与诸位兄弟身手了得,终是将贼人重新擒获,未酿成大祸。”

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温雅,却是委婉地说:“方才混乱之中,我也担忧是否才出狼穴,又入虎口……如今看来,有赵统领这般正经官兵坐镇,总归是能化险为夷的。”

“正经官兵”四字配合着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追捕,以及“才出狼穴,又入虎口”的玩笑话,听在赵膺耳中,却品出了别的味道。这位王府公子心思深,怕不是将今日这接二连三的“奇遇”都串联起来,怀疑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场针对他而来的局了!

正当赵膺汗颜无地,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他余光瞥见那扇半开的侧门后,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探头向外张望!

赵膺头皮一麻,一个箭步冲上前,同时伸出大手,不由分说地推向那扇门,想把门后的人彻底堵回去。

“圣女!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去!这不是您该待的地方!”赵膺压低了声音,语气又快又急。

安玲珑那半吊子的昭国官话,在这般急切含混的催促下,似乎更听不明白了。又或者,她是听明白了,却在故意装作听不懂。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因为他的推拒,更加固执地想要探头看清门外的情况。

赵膺那副魁梧的身板虽挡住了秋朗的视线,却如何挡得住那些伸长了脖子拼命探头探脑的百姓?

“哎哟!瞧见没?门后头……”

“那男的是哪家的少爷?”

“瞧这通身的气派!啧,竟是一双玉做的人儿……”

秋朗无需再看,便知是那宛国圣女出来了。而此处又素来是达官显贵们置办外宅的所在。众人会作何猜想,不言而喻。

赵膺急得汗如雨下,正待再劝,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却从旁伸了过来,拨开了他挡在门边的手臂。

是秋朗。

他走到门边,看到了她头上那顶为了遮掩银发而戴上的卧兔额饰。此刻近看,那卧兔柔软的毛锋正随着她浓密卷翘的眼睫一颤,又一颤。她仰着脸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孩童般无知、固执。

秋朗身上那件衣料考究的袍子干净得要命,甚至还带了点冷冷的清幽淡香。安玲珑抬头望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秋朗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手臂一展,用身上宽大的斗篷罩上安玲珑。与此同时,他微微俯身,用宛语吐出两个字:“进去。”

听了他的话,安玲珑竟没有再试图挣扎,乖乖地跟着秋朗手中牵引的力道退回了门内。

秋朗反手“吱呀”一声将侧门重新关上。

他避免直接碰触女子的手臂,虚扶着她的肩背,另一手捉住她一角衣袖,带着她快步穿过小小的月洞门,来到堆着柴薪的狭窄天井里。

站定后,秋朗松开手,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一个合宜的距离。他眉头蹙起,看着眼前惶惑未消的她。

“你究竟有什么事?” 秋朗开门见山。

“啊——阿嚏!”回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喷嚏。他身上太香了!

安玲珑无视了秋朗眼中的错愕与审视,也顾不得尴尬,急急地抬起头,说:“我方才以为你要走!不回来了!”

“所以呢?”秋朗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你想做什么?”

安玲珑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我想请你帮个忙……很小很小的一个忙。”

秋朗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事先声明,“即便要回报你方才搭救的恩情,我也需事先言明,我能力有限。超出本分之事,谅我恕难从命。”

安玲珑连忙摇头,她用手比划着,试图强调:“真的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不会让你为难的!”她显然也没异想天开到让秋朗帮她逃出荆园或设法返回故国。

秋朗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道:“你先讲讲看。”

安玲珑深吸了一口气,她踌躇着,终于细声细气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寄一封信。给……萧玦。”

秋朗神情微动。

“临光侯?”

他尚未及深思,安玲珑已经像是怕他反悔,飞快地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折成方胜形状的信笺。

她双手捧着,递到秋朗面前,恳切哀求:“对,给萧玦大人……可以吗?”她又补充解释,“那天,在猎场……我看到了。她,送你一只兔子。你们是认识的,对吗?”

秋朗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而是反问道:“你为何不自己设法寄出?”

安玲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苦涩与无奈:“我试过。可信好像出不去。我从没收到过回信。”

秋朗沉默。他心道,这安玲珑毕竟是宛国送来和亲的贡女,身份特殊,处境微妙。萧玦身为朝廷命官,两人之间若有私谊,容易惹人猜疑。萧玦本人恐怕也不愿与这位圣女多有牵扯,以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当中。只怕安玲珑从前的信并非寄不出,而是即便送到了萧玦手上,对方也未必会看,更未必会回复。

安玲珑依然维持着双手奉信的姿势,神情忐忑。

终于,秋朗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好。”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笺,“我尽力一试。”

或许是安玲珑的样子看起来太过可怜,秋朗沉默了一瞬,又多说了一句,“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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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临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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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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