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挂了之后，江寻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等：等下一个晚上。
从这场电话之后，他们心照不宣。俞烬始终没有问出“那天晚上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江寻野也没有探究那六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十三秒背后的含义。
有些事，不说破，就成了习惯。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反正到了那个点，电话就会响。
江寻野开始习惯在睡前接到俞烬的电话。有时候是他打过去，有时候是俞烬打过来。
接通之后，两个人也不说什么要紧的。
“今天训练，钱越又犯贱。”
“嗯。”
“他问我怎么老看手机，我说我妈查岗。”
俞烬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江寻野听见那个笑，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
他妈查岗？他什么时候怕过他妈查岗。但他没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电话越来越长，废话越来越多。
江寻野后来回想，那段时间的电话，大多都是他在说，俞烬在听。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废话，但俞烬好像从来不嫌烦。
有时候电话那头会传来别的声音，提醒江寻野，俞烬的世界不只是他一个人。
那天俞烬那边有点吵，有个女声隔着电话喊：“俞烬！谁啊？是不是那个每天打电话的？”
声音又亮又脆，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闹劲儿。
俞烬的声音远了一点：“金姐，别闹。”
然后又近回来：“室友的女朋友，这次一起参赛”
江寻野：“女朋友？”
“嗯，金挽晔，叫金姐就行。”俞烬顿了一下，“她男朋友是孙承鸣，高三的学长。”
江寻野“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发现，自己刚才好像在意了一下。在意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那个“每天打电话的”这个说法，可能是俞烬那边居然有别人知道他的存在，也可能只是那个女声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有点刺耳。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翻了个身。
“你室友呢？”他问。
“在看书。”俞烬说，“竞赛完了，他们还得准备期末。”
“那你不用准备？”
“嗯。”俞烬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不用。”
江寻野“嗤”了一声：“牛逼。”
俞烬没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江寻野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问过俞烬竞赛考得怎么样。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一等奖。”俞烬说，“保送。”
江寻野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操，你管这叫还行？”
俞烬又在那边笑。
“笑什么？”
“没什么。”俞烬说，“听你骂人，挺有意思。”
江寻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怎么在他面前骂过人。
“那你……保送哪儿？”他问。
“还没定。”俞烬说，“可能京大。”
京大。江寻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离这儿一千多公里。
他没说话。
俞烬也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俞烬忽然开口：“怎么了？”
“没怎么。”江寻野说，“就是…挺远的。”
“嗯。”
又是沉默。
江寻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烦。京大是好学校，保送是多好的事，他应该替俞烬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那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年九月。”俞烬说，“还有大半年。”
大半年。江寻野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两百多天。
“哦。”他说。
俞烬没再说话。但也没挂。
江寻野听着那边轻轻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话都好听。
“俞烬。”他开口。
“嗯？”
“你困吗？”
“还行。”
“那再聊会儿。”
“好。”
后来再打电话，江寻野开始留意那边的背景音。
俞烬打电话过来，那边有点吵。
“你在哪儿？”江寻野问。
“外面。”俞烬的声音压得很低，“金姐和孙学长在宿舍对答案，我出来接。”
江寻野愣了一下：“那你进去吧，我又没什么事。”
“没事。”俞烬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接都接了。”
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俞烬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江寻野忽然觉得，俞烬的脾气，是真的好。
俞烬很少主动找他，但每次江寻野打过去，他都在。
每次江寻野挂电话，他都会等两秒，然后轻轻说一句“睡吧”。
不知道从哪天起，江寻野开始留意到，每次说完晚安后，俞烬从不先挂电话。
他试过一次，挂了之后等了五分钟，又打过去。
俞烬接了，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没怎么。”江寻野说，“试试你睡了没。”
俞烬没问为什么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让江寻野觉得，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他突然有点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