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这条街上唯一的小众精品高奢古着法式韩系高级潮牌服装店迎来了今天第一位客人。
老板刚吃完早饭,努力地用舌头剔牙,就看到个穿着紫色印花卫衣的小孩进来,问:“找谁?”
李无尘把玻璃门小心关回去:“不找人,买衣服。”
“哦,”老板站起来,“想看看什么样的?”
李无尘抬头看着老板,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潮大叔,头发烫成卷,穿得......挺厉害的反正。
李无尘挠挠头,其实他没觉得自己穿得有什么问题,但既然蓝因不喜欢,那自己的审美多半不太行:“我不知道,你帮我选一件吧,好看点的。”
“行啊,”他随手在旁边拉出跟自己身上差不多的黄色几何印花衬衫,“我这都新上的,你要干嘛去,还是就打算换换形象?”
李无尘摸摸脸,低头看着地砖缝,小声地:“约会。”
某种使命感伴随这两个字注入大叔身上,他表情顿时变得严肃:“约会!”
“对对...对......”
“姑娘长得怎么样?”
李无尘轻咳了一声,想起蓝因“姑娘”的脸,整个脑袋火烧火燎的:“挺,好看的......”
“哎呀那你这不行啊,你好歹梳梳头发——来过来,你试试这件——这件也行这件显得精神,第一次约会?你放心吧我有经验,我年轻的时候啊......”
蓝因对着商场门口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捏住钩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手腕往上一翻,反拧成向后钩的弧度,搁在耳朵上方的位置。
确保每一根头发都各司其职,他才转过身来继续等待。
本来从未纠结过的站姿忽然变成了问题,双手垂下似乎有些紧绷,端在身前太正式,背在身后太显老,环在胸前像生气了似的。
为了更好地欺骗李无尘,也许应该去学习一下如何约会,但这世间没什么值得艳羡的情侣,他们的经验自然也不值得学习。
“蓝因。”
蓝因转头,尽管早知道李无尘很擅长悄无声息地出现,所以盯着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可从商场侧面走过来这个角度还是太刁钻了。
还好李无尘只顾着盯他的脸,没有注意他难以安放的双手。
他也自然而然地看看李无尘有没有为这场约会做出准备。
李无尘一身全新的衣服,无论是纤维的味道还是放在袋子里的折痕都能佐证这位不修边幅的人的重视,上下整体是同一个色调,也穿上了长裤,顺眼不少,只是......
修身的灰色连帽针织衫下摆开了两个洞,黑色外套上贴着十字木形的补丁,裤子贴在腿上,肉色从毛躁的开洞里透出来,整个人的纤瘦和阴郁被这套打扮衬得像故意为之。
蓝因:“......你原来是这种视觉系风格的吗。”
李无尘没听懂,他确实知道这种破破烂烂的风潮,可穿在自己身上有点奇怪,他抻起衣服下摆看了看:“让服装店老板搭的,还是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很新奇。我很开心你认真准备约会。”蓝因在他的腰侧拍了两下,“走吧,我也要给你搭配衣服,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吧。”
约会这个词又让李无尘有些波动,他觉得自己像是穷到对金钱概念完全模糊的人一朝乍富,与欣喜相伴而来的,是德不配位的焦虑和不知如何快乐的迷茫。
伴随着辛辣波动的涟漪跟着蓝因走了几分钟,就被一下握住手,他喉咙一紧,急忙转向四周看有没有人发现。
蓝因问:“你在看什么?这家冰淇淋很好吃,要尝尝吗?”
李无尘这才发现面前的是一家冰淇淋店,向四周寻找了半天,着装整齐的店员却在面前微笑地看着他们。
他小声地提醒:“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被人认出来的话......”
蓝因少稍一用力,就把他拉进店里,熟练地点好单:“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而且未经允许拍摄我的照片是要上赫光法庭的,你不知道吗?入学的时候应该有人提醒过你们吧。”
看着和找不同游戏似的菜单,李无尘脑中只是在想:没听说过啊,硬要说的话脑子从初中过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他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蓝因的照片:“那我......”
蓝因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算是我允许了,但如果再想和我分开的事情,我就让你上法庭。”
“除非死掉,不然不会分开的。”
“不许想死的事,会坐牢的。”
“可是死掉怎么坐牢......”
“不许反驳我,我说会就是会。”
“哦...那坐牢的话还算在一起吗?”
“当然算,不过我们的孩子没办法考公了。”
“本来也不可能有孩子的吧......”
“所以呢?”
“牧师先生没办法考公了。”
......
试穿衣服的时候,李无尘忽然捂住脸:刚才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蓝因坐在他后面,看着他毫无征兆突然变红的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镜子:“对穿白t的自己脸红?”
“不......”李无尘小声地说,“感觉刚才,被你引诱着说了很多不过脑子的话......”
“你平时也没有用脑子生活啊。”
“程度不一样......”
“没关系,这种大脑若有似无的感觉很可爱。”
这是什么话,侮辱吗。
一楼大厅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商场很安静,因而听得很清楚,好像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什么杰西卡。
羞耻被打断,蓝因拉着他走出店门向下望去。
一楼正厅,十来个保镖张开双臂围成人墙,阻挡记者靠近,杰西卡戴着墨镜,高扬头颅地往外走去,她的头上生着秋日的麦浪,这是不会被她允许的比喻,因她从不将目光投向沾着泥土的东西。
记者们问她对“遗书女孩案”有什么想说的,质问她为什么光鲜亮丽地来逛街,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愧疚也不畏惧,喋喋不休地提起吴胜春的家属。
杰西卡在闪光灯的簇拥下一路走到门口,不知层出不穷的问题中是哪个让她有兴趣停下脚步,张开嘴唇。
她把墨镜推上去后扫了一圈人群,漫不经心地说:“连我家的基础款都买不起。”
随后,在更大的噪声中离开这里。
记者们也随之离开,吵闹的商场重归寂静。
李无尘感觉杰西卡活得特别自由,甚至生出了几分羡慕,而蓝因只看了他一眼,就问:“羡慕?”
“稍微有一点。”
蓝因像拢住他的耳朵似的从另一边抚摸他的额角:“羡慕就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她只需要疯狂地炫耀美丽,财富,愚蠢,轻视收到的爱意,就会有人追随她,因为人们希望像她一样,拥有满怀恶意的自由,成为那被命运偏爱的,万里无一的幸运儿。”
他的手指轻轻钻进李无尘的发丝:“在看着‘杰西卡’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谁,站在我面前的只有贪欲的影子。”
“你讨厌她吗?”
“不讨厌,只要有太阳,影子一定会存在的。”
李无尘点点头,问蓝因:“下一个是她吗?”
蓝因轻轻贴在他的额角:“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