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庄岩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早饭,肃章这两天放假,庄丽君今天不用去学校,吃得就慢一些,弟弟半闭着眼睛风卷残云。
一通电话忽然打到庄岩的手机上,庄岩刚听了一句,就有些滑稽地“嗯??”了一大声。
弟弟瞪大一只眼睛,显然与睡意抗争只赢了一半。庄岩放下筷子,用手扒拉了一下庄丽君的肩膀,对电话里说道:“怎么可能,谁签的字?”
庄丽君完全没看懂他的眼色和手语,她爸身边心腹太多了,早年间还只是读心术,现在都进化到比他早半分钟知道他想要什么的预言术了,导致庄岩表达能力稳步退化,总发布一些不可名状的施令。
她莫名其妙地站起来,用口型问:“什么事啊?”
庄岩挂了电话,表情有点不耐烦:“你们学校那个事,市局说案件牵扯到我的亲属,为了避嫌,驳回了返还申请。”
庄岩的亲属,庄丽君皱眉道:“我?”
彭飞的死本身和她八竿子打不着,调查人际关系最多查到杰西卡。
但最近正好发生了一件同时包含彭飞,彭飞被带走的跟班,杰西卡,以及庄丽君的事情。
市局一定知道了吴胜春的事。
“估计你们学校里有人说什么了。”
“爱说什么说什么,以前那些小事就算查出来能怎么样,反正彭飞不是我们杀的。”庄丽君拿出手机,给杰西卡打电话。
虽然人死跟杰西卡大概率没什么关系,但杰西卡脑子实在不是很好使,万一灵机一动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会很麻烦,还是让她去第一区躲躲吧。
庄丽君的雷厉风行让庄岩很满意,他很喜欢看儿女永远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样子,况且这事确实只是巧合,一切尽在掌握中,便波澜不惊地捡起筷子继续吃饭了。
手机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杰西卡快速道:“案子被市局扣下了,彭飞有一个跟班昨天被季平安带走了,估计是他提了吴胜春的事,你先出第三区躲几天。”
杰西卡没出声,估计是脑子乱了,庄丽君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只是躲躲麻烦而已,反正人又不是你杀的。”
那边哦了一声,一个男人咬了口什么东西,含混中带着点疑似愤怒的嘲讽,问:“那是谁杀的啊?”
庄丽君倒吸一口冷气,把手机从耳边扯开扔在饭桌上。
一家人盯着砸在盘子上的手机,庄丽君大脑飞速运转,在一秒“见鬼了”的恐惧之后,意识到手机对面是警察,急忙挂断电话,把手机壳抠下来和手机一起扔在地上,抄起凳子对着机身猛砸。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外面也是警察。
庄丽君连砸十几下,看到手机主板弯曲变形,才喘着粗气放下椅子,脱力的手撑在椅身上,看向紧闭的大门。
门铃再次响起,庄岩的目光从被破坏的手机上抬起,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没事,有爸爸在呢。”
庄丽君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会发生的流程,没有想到什么纰漏,睁开眼,示意弟弟道:“去开门。”
她和杰西卡是在市局碰见的面,杰西卡穿着睡裙,没化妆没梳头,很明显哭过一次,不知道是气哭的还是急哭的,这让庄丽君更担心她会不会乱说话了。
杰西卡看到庄丽君,无比气愤地喊道:“你给我打电话干嘛!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丽君两眼一闭,开始思考最坏的情况会有多坏。
刑警讯问时都会挑心理素质比较差的先攻破,现在全市局都知道谁心理素质比较差了。
季平安严厉道:“不要大呼小叫交头接耳。”
听到他的声音,庄丽君迅速对上了他的脸和名字,他是副队长季平安,也是早上接电话的那个人。
资料里确实显示这人工作能力出众,立过不少功,但这人工作有这么上心吗,死一个普通学生算不得大案,竟然为了收集证据,杜绝她们彼此沟通,一大早就亲自跑外勤,卡点传唤她们二人。
彭飞的小弟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杰西卡用眼神拧了季平安一下:“一身包子味,少呼来喝去的。我又不是犯人,如果你们对好人也这个态度,我爸可以让你的证件照出现在所有报纸和杂志上。”
季平安皮笑肉不笑:“行啊,我证件照是刚来市局时候换的,风华正茂不比金城武差,经此一役说不定能倒插哪个有钱寡妇的门。”
证人和犯人都只是案情的容器和工作内容的一部分,他们对谁都不会心平气和,尤其杰西卡在警方已知的线索里绝不是什么正面形象,但偏偏杰西卡的脾气差得人人平等,就算是牧师先生,也得格外柔声细语地跟她说话,不然她就不高兴。
杰西卡正要骂他不要脸,庄丽君先叫道:“季警官,”
她上前两步:“杰西卡是外籍,为了避免沟通障碍,我们申请自费聘请翻译陪同询问,在审批结束,翻译到场之前,关于案情的事情就先问我吧。”
季平安伸手指着杰西卡:“她要翻译?她刚才不还说了句成语吗。”
杰西卡马上配合地别过脸,毫无感情地:“I have no clue,no clue。”
季平安和庄丽君:“......”
那倒不至于。
庄丽君轻咳一声:“只可以日常沟通,一些时候无法完全理解别人的意思,况且就算中文再流利,法律也为她保留了申请翻译的权利。”
季平安明白她想拖延时间,顺便找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杰西卡,免得她一心虚就乱说,但这点小手段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
“行啊,不过用不着在外面请翻译,我们市局有在编的。”
叶梅在季平安进询问室之前带来了肃章高二三班的花名册,今天开工早,没吃饭就开始满楼跑,弄得她气喘吁吁:“这个吴胜春就是录音里提到的,家里都是老师的女孩,她父亲被人举报受贿,正在初查。”
季平安捧着个除了基础信息什么都没有的花名册,问道:“其他东西呢?就给个花名册?学校那边有没有记录这次纠纷,纪委收到举报的具体时间呢?”
叶梅喘匀了气,她本来脸色就差,工作几年之后一天比一天像鬼了,哀怨地看着季平安:“现在还没到八点半,通勤时间短的现在刚睁眼睛,这点信息是我七点爬到这自己一条一条查的,你不要逼我吊死在你办公室门口。”
季平安咂了一下嘴,觉得确实也得给马儿吃点草:“这点东西也可以先用着。赵文哲那儿还有几个肉包子,办公室抽屉里有铁观音,先去把早饭吃了。”
叶梅冷哼一声:“你甚至不愿意发点餐补让我买点爱吃的。”
季平安心道自己刚刚答应救济高中生,正式脱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工资得省着点花:“差不多得了,给你发五十餐补就会有一个小孩儿失去一天的饭钱,你不心痛吗?”
叶梅:“啊?”
季平安没有解释,拿着花名册进了询问室。
赵文哲已经坐在里面了,和庄丽君相对无言,季平安坐下后,与庄丽君同时打量了彼此三个来回。
季平安看她的时候想,让李无尘不敢向他求助的人,会是她吗?
“你知道彭飞和杰西卡的关系吧。”
“他们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算朋友。”
“跟班?小弟?”
“听起来像什么组织,杰西卡不是那种向往社会生活,拉帮结派的不良学生,她只是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有点高傲。不过彭飞也确实是因为杰西卡有钱才接近她的,正是因为杰西卡的傲慢只是表象,她才会允许彭飞成为自己的朋友。”
季平安:“......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我说话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庄丽君刚刚成年一个月,但在校学习的孩子不可能因为过了十八岁生日就忽然变成游刃有余的成年人,况且她的表现甚至比很多成年人还要成熟,甚至给了季平安一种在和同龄人对话的错觉。
而且是季平安最讨厌的那种同龄人,说话像个瓦工,张嘴吐一地水泥,还得拿铲子左抹一下右抹一下地修圆。
她身穿里白外黑的套装,梳着古板端正的短发,右边头发掖在耳后,漂亮,但没有留下一丝为漂亮努力过的痕迹,以免落人口舌,双眼平和地看着桌面,眼皮后藏满警惕。
看起来很不喜欢自己的青少年时期,只希望一出生就抱着三十年工龄荣誉证书准备退休返聘。
“我们这里有证据,表明彭飞和他的......”季平安学着她的称呼,“朋友,帮杰西卡收拾过她不喜欢的人。”
庄丽君眉头微皱,意识到自己皱眉后硬生生接了个微笑:“证据?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只要说自己知道的就行了。”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知道案件被留在市局之后打电话给杰西卡,让她去第一区躲躲?她有什么可躲的?”
庄丽君无奈地叹了口气:“有钱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上,更何况杰西卡母亲是模特,父亲是奢侈品牌创始人,本身就生活在视线之下,尽管只是配合调查都会被大众恶意揣测,这简直是无妄之灾,我建议她出去躲躲很正常吧。”
“那为什么是知道案件不会返还区局之后才让她出去躲躲,仁川区局不准备让她配合调查?”
庄丽君摩挲了一下手腕:“看在我与杰西卡的友情面子上,区局确实对她稍微照拂一些,虽然听起来有包庇的嫌疑,但这一切都只是在秩序允许的前提下提高一点她的舒适性而已,比如更温和的接待态度,更完善的保密措施等,仅此而已,合法合规,我们只是把她应得的给了她。”
“听说你可以得知当事人在询问室里说的所有事情,然后告诉杰西卡,这让当事人很害怕被报复。”
庄丽君微笑道:“就像我所提到的保密措施,虽然您没有直接提到这条信息的来源,但近日被带到警局的学生只有许飞,任何人都会猜测这是他提出的观点,并不需要谁泄密。
所以关于我的指控,只是以讹传讹的臆想。”
“你怎么知道许飞被带来了警局。”
“学校里有人看到啊。”
季平安深吸一口气:“你也不要胡乱猜测。”
“这事和我没关系,至于杰西卡怎么想,那是她的事。”
赵文哲道:“警察进入你家里时,发现你刚刚砸坏了自己的手机。”
“不小心的。”
“主板损毁,数据失效,这是不小心的?”
“我真的很不小心。”
季平安一哂,不愧是警察局局长的女儿,还有装傻环节。
“手机里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和男友朋友之类的发发短信。”
“知道吴胜春吗?”
“许飞和她有些过节。”
“不是许飞和她有过节,是杰西卡和她有过节吧。”
“也许吧。”
“最后你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为什么由你来解决?”
“吴胜春主张是杰西卡指使许飞打了她,这也是臆想,我身为学生会会长和杰西卡的朋友,出面协助校领导调解同学之间的矛盾,最后吴胜春家长表示只是误会,许飞赔了点钱,吴胜春给杰西卡道了个歉,这个过程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暂时没有。季平安想,他收起花名册:“好,谢谢你的配合,不过调查还在进行中,请在这稍作等候。”
这是要磨她一阵子的意思,庄丽君毫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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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厌恶年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