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苏月是被硌醒的。
枕头底下有东西,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棱角顶着她的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两个红包来。红纸包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字。大的那个写着“林芳”,小的那个写着“林念”。
苏月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头发乱蓬蓬的。她先拆了大的。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螺旋铁丝的齿痕。圆珠笔写的字,笔画粗粗的,收尾拖着小尾巴。
“本人林芳,自愿为苏月做糖醋里脊365次,每次不限量。有效期:一辈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边角上,笔画比上面的轻:“如果吵架了,多做一次。”
苏月捏着那张券。看着那行字。嘴角开始抖。肩膀也开始抖。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床垫跟着震,弹簧吱呀吱呀响。她把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365次。一辈子。吵架多做一次。
林芳被震醒了。翻了个身,眼睛眯着一条缝,头发糊了满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发疯?”
苏月把券怼到她脸上。纸边角戳到林芳的鼻尖。林芳偏了偏头,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脑袋。
“……我随便写的。”
苏月掀被子钻进去了。整个人拱进被窝里,手摸到林芳的腰,手指头挠上去。林芳怕痒,腰上那块最敏感,一碰就缩。苏月挠了两下,林芳在被窝里扭起来了,又笑又躲。
“随便写?”苏月的手追着她的腰跑,“一辈子?吵架多做一次?”
“苏月——”
林芳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胳膊护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林念还在睡——”
苏月没停手。手指头从她腰上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胳肢窝。林芳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从被窝里拱出来了,头发散了一枕头,脸笑得通红,眼角都湿了。
“你明明就是很认真。”苏月的手停在她肋骨上,没再动,但手指头还搁着,“365次。还吵架多做一次。林芳你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想了好久?”
林芳喘着气,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着。她伸手把苏月的手从自己肋骨上拍掉了。
“我写了三遍。前两遍写错了,划了重写。”
苏月笑出声了。趴在枕头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够了,抬起头来,嘴角还歪着,门牙露着。
“承认了?”
林芳偏过头去。看着墙。耳朵尖红着。
“不承认。”
林念被吵醒了。
小丫头从她的小床上坐起来了。头发翘着两撮,一边高一边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看大床上两个妈妈滚在被子里,一个趴着笑一个偏着头。她淡定地开口了。
“妈妈苏妈新年好。红包呢?”
苏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红包来。递给林念。小丫头接过去,撕开封口。里面也掉出来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的,圆珠笔写的。她认字认得不多,但几个简单的能拼出来。
“本人苏月,陪林念去游乐园100次,每次坐旋转木马三次以上。有效期:林念长大。”
林念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她仰起脸看着苏月。
“苏妈。100次。三次以上。你说话算话?”
苏月蹲在她小床前面。跟她平视。伸手把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平了。
“算话。”
林念扑过来了。小胳膊圈着苏月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小身体一耸一耸的,咯咯咯笑个不停。
“苏妈万岁!”
林芳从大床上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上,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掀被子下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抽屉,又摸出两个红包来。一个递给苏月,一个递给林念。
“新年快乐。”她说。语气平平的。
苏月接过来了。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拆开看了一眼。也是一张手写券,跟之前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数字换了:“本人林芳,自愿为苏月洗脚365次。每次不限时。有效期:一辈子。”
苏月看着那张券。又看看林芳。
“你昨晚写了多少张?”
林芳偏过头去。耳朵尖又红了。走到厨房去了。
“煮饺子。都起来。”
苏月把那张券跟里脊肉那张叠在一起,折好了,塞进枕头套里。林念把自己的券也塞进去了,塞在苏月那张旁边,压平了。小丫头爬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厨房跑。
“妈妈!我要吃十个饺子!”
“你吃五个。”
“六个!”
“行吧六个。”
苏月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林念讨价还价的声音,听着锅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响。窗户外头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啪,啪,啪,红色的炮仗纸崩了一地。她伸手把枕头套里的券又摸出来了。两张叠在一起,林芳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她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着。
厨房里传来林芳的声音:“苏月你起不起来?饺子凉了。”
她把券塞回枕头套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