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完,桌子撤了,碗筷堆在水槽里没人管。刘桂香说“明天再洗”,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年轻一点的凑了一桌打牌,小芹、阿玲、还有姓张的大姐,三个人凑不成一桌,把林芳从阳台上拽下来了。林芳说“我不太会”,小芹说“会跑得快就行”。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牌是刘桂香从家里带来的,旧扑克牌,边角磨得起毛。
年纪大的那几个在厨房包饺子。刘桂香擀皮儿,李姐和王姐包馅儿。面板搁在灶台上,撒了层干面粉,饺子一排一排码着,整整齐齐的。刘桂香擀皮儿擀得快,中间厚边上薄,一摞皮儿摞在案板旁边。李姐包的饺子馅儿大,肚子圆鼓鼓的。王姐包得小巧,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
林念在沙发上睡着了。小身体缩成一团,脑袋歪在扶手上,毯子盖到下巴。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化了,黏在手指头上。苏月走过去把棒棒糖从她手里抽出来了,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肩膀底下。小丫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苏月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封了窗,但窗户缝里漏风。冷气从缝里钻进来,在脚边绕。阳台上有两把折叠椅,一把搁着晾了半个月没叠的衣服,另一把空着。苏月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后背靠着椅背,仰着头看天。
城里的天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有烟花。从县城东边放起来的,大概是广场那边,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炸完了散成碎火星子,慢慢落下去,灭了。隔几秒又一朵,换了个颜色,在夜空里亮那么一下。
林芳推门出来了。
门轴吱呀一声。她手里端了两杯热茶,走到阳台上来,把一杯搁在阳台栏杆上,另一杯自己捧着,在苏月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背上搭着的衣服被她顺手拨到一边去了。
苏月靠在椅子上,侧过头看她。烟花的光映在林芳脸上,一会儿红的一会儿绿的。亮起来的时候照着颧骨和鼻梁,暗下去的时候整张脸沉进夜色里。
“林芳。”
“嗯。”
“一年了。”
林芳捧着茶杯。茶冒着热气,飘在她面前。她看着远处又炸开的一朵烟花,点了点头。
“一年了。”
苏月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了。林芳捧着茶杯的那只手被她拽过来,茶杯搁在了膝盖上。十指扣进去,攥住了。林芳的手凉,指尖冰着,苏月的掌心里温热的。
“一年前我在走廊上。”
苏月的声音不大。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敲鼓。
“一年后我在阳台上。”
林芳偏过头看她。烟花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苏月的侧脸被照得很清楚,颧骨的弧线,鼻梁的走向,嘴角弯着的弧度。然后光灭了,脸又沉进暗处。
林芳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这个阳台比走廊好吧。”
苏月攥紧了她的手。手指头箍着她的指根,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好太多了。”
她顿了一拍。远处又放了一朵,金色的,炸开来散成一片碎金屑子。
“好得我都不敢信。”
林芳的手在她掌心里翻了一下,反扣住了。两个人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的钟声。零点了。从县城中心那边的钟楼传过来的,铛,铛,铛,一下一下的,在夜空中撞开来,带着回音。巷子里的鞭炮声跟着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从近处到远处,炸成一片。楼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过年了”。
林芳转过来了。面朝着苏月,膝盖碰着苏月的膝盖。椅子挨得太近,转过来的时候扶手磕了一下,两个人谁也没管。
“苏月。”
她的声音被鞭炮声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楚。远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林芳的眼睛在烟花光里亮着,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新的一年——我们还在一起。”
苏月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鞭炮声在巷子里炸着,烟花在天上开着,钟声还在远处响着余音。
她凑过去了。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远处正好炸开一朵烟花。红的,亮堂堂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暖的。林芳的嘴唇被她含住了,温热的,带着一点茶水的苦味。林芳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了,抬起来,落在她后颈上。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按着后脑勺,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那个吻很长。长到窗外那朵烟花的碎火星子全落干净了,长到巷子里的鞭炮声停了一茬又响了一茬。长到苏月觉得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里慢慢落回去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鼻尖蹭着鼻尖。呼出来的气拂在对方的嘴唇上,白蒙蒙的一小团,在冷空气里散开了。
苏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不止新的一年。”
她的嘴唇贴着林芳的嘴唇说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灌进林芳的嘴里。
“以后每一年。”
林芳的手在她后颈上按了按。嘴唇又凑上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了退回去,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
“每一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但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