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月悄悄起来了。
林念八点半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苏月把她抱进卧室,搁在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嘟囔了一句“明天还去划船”,然后就没了声。林芳在洗手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嗡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苏月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芳也刷完了,漱了口,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客厅看见苏月站在日历前面。
日历挂在玄关旁边的墙上,银行送的,上面印着大大的数字和风景照。九月的照片是黄山日出,十月的照片是九寨沟的水。苏月把日历翻到十月那一页,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歪歪扭扭的,把日期数字圈在里面,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林芳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只看见她低头写字的侧影,头发披在肩膀上,圆珠笔在纸面上划了两下,收尾的地方拖了一截尾巴。
“写什么呢。”林芳走过来。
苏月把笔搁回笔筒里,侧过身让她看。日历上的圈画好了,旁边的字写得小小的——“家庭日第17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挤在那一行的下边,笔画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跟林芳和林念过的第17个星期日。以后会有第18、第19、第817个。”
林芳凑近了看。看了两秒。伸手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蹭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你数着?”
“数着。”苏月把日历挂回去,挂钩上磕了一下,稳住了,“从第一次去公园划船开始数的。那天你泼我水。”
林芳偏过头看她。“你先泼我的。”
苏月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她没接话,转身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芳。林芳还站在日历前面,手指头搭在纸页边角上,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侧脸,颧骨上的弧线被照得软软的。
苏月进了卧室。林念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毯子蹬到脚底下去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苏月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好了,在她脚心挠了一下。小丫头缩了缩腿,嘟囔着翻回墙那边去了。苏月笑了一下。轻手轻脚爬上大床,被子掀开一角钻进去。床垫晃了一下。
林芳进来了。脚步声比平时轻,拖鞋底蹭着地板,几乎没声音。她走到床这边,从另一边爬上来。被子掀开,凉气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她侧躺着面朝苏月这边,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伸到苏月那半边枕头上。手摊开着,手指头微微蜷着,搁在苏月的枕套上。像在找她。
苏月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腕上红金手绳还在,金珠子在黑暗里反射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亮亮的。苏月把自己那半边身子往枕头中间挪了挪,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放进那只手里。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一根一根穿过去,扣住了。
林芳半梦半醒地握住了。手指头收拢,攥了一下,力度不大,像是下意识的。她的呼吸沉下去了,匀了,脸朝着苏月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苏月偏过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清轮廓,颧骨的弧线,鼻梁的走向,嘴唇微微张着。她凑过去。动作很轻,头发蹭着枕套沙沙响了一下。嘴唇贴在林芳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碰完了退回来,躺平了。手还攥着林芳的手。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苏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林念喊醒的。
小丫头站在大床前面,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根彩笔。笔尖是红色的,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她踮着脚伸手够苏月的胳膊,够不着,又跳了一下。苏月被她跳醒的,睁开眼看见小丫头站在床边,仰着脸看她,手里攥着笔。
“苏妈!几点了!去划船!”
苏月翻了个身。林芳还在睡,面朝着她这边,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头。苏月用另一只手撑着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十分。
“七点十分。”
林念瘪嘴了。“还早。”
“不早。你妈说了今天要去早点。”苏月把手从林芳掌心里抽出来了。林芳的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没抓着,又落回枕头上去了。苏月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日历前面看了一眼。昨天的圈还在,那两行字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圈,转身去给林念扎头发。
小丫头站在玄关的垫子上,手里攥着两根皮筋。苏月蹲下来给她扎,扎了两个揪揪,一个高一个低。林念照了照镜子,说“歪的”。苏月说“没歪”。林念说“歪的”。苏月又给她重扎了一遍,这次扎正了。林念满意了,跑去卧室喊林芳起床。
苏月站在日历前面。拿起笔,在昨天那个圈的下面画了个新的圈,旁边写了个“18”。写完了把笔搁回去。听见卧室里林念在喊“妈妈起来!划船!”,林芳含含糊糊地应着,床垫响了一声。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