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上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电影是林念挑的,动画片,一只兔子带着一群小动物在森林里冒险。碟片是从巷子口那家音像店租的,一天两块钱。电视屏幕亮着,五颜六色的,兔子和乌龟在赛跑,配乐叮叮咚咚的。林念坐在苏月和林芳中间,怀里抱着半包薯片,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嚼着,嚼着嚼着就慢下来了。
苏月先注意到的。小丫头的脑袋从她胳膊上慢慢往下滑,下巴从她的手臂滑到手肘,又从手肘滑到手腕。薯片袋子从手里松了,搁在腿上,没撒。脑袋彻底歪下来了,靠在苏月的大腿上,脸朝着电视屏幕那边,嘴巴微微张着。
苏月把薯片袋子抽走了,搁在茶几上。手伸到沙发扶手上把毯子拽过来了,抖开来,盖在林念身上。毯子是那条灰蓝色的格子毯,边角缝着布标签,上面有林念自己写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毯子从小丫头的肩膀盖到脚趾头,苏月把边角掖了掖,按在她肩膀底下。
林芳偏过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按了两下音量键,从二十八按到十二。兔子和乌龟还在屏幕上跑着,配乐只剩一点细细的声响,像蚊子哼。
林芳侧过头看苏月。苏月也在看她。
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小人儿。小丫头的呼吸匀匀的,浅浅的,一起一伏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还沾着一点薯片渣,苏月伸手给她蹭掉了。
两个人对视着。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流转,从蓝到黄到绿,一帧一帧地换。林芳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光映着,颧骨上那层薄红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苏月。”
声音很小。压在电影配乐底下,轻轻的。
“嗯。”
林芳的手从沙发靠背上伸过来了。越过睡着的小人儿头顶,落在苏月这边,搭在她鬓角上。手指头贴着她的头发,慢慢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蹭过耳垂,收回来搁在沙发垫上。
“谢谢你。”
苏月偏了偏头。看着她。
“谢什么?”
林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兔子和乌龟跑到了森林深处,遇到了一条河,正在想办法过去。光从屏幕上打过来,照着她的侧脸,颧骨的弧线被照得利落。
“谢你留下来。”
她的手指在沙发垫上微微动了一下。
“谢你没走。”
顿了一拍。兔子跳上了乌龟的壳,过了河。
“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
苏月把脸靠过去了。靠在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鼻子蹭着她的手指。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谢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林芳的掌心里,含含糊糊的。
“我也谢谢你。谢你那天开了门。”
林芳的掌心在她脸颊上停着。手指头微微收拢,贴着她的颧骨。两个人的目光又对上了,隔着睡着的小人儿,隔着电视屏幕上流转的光。
林念翻了个身。
毯子被她拱起来一块,脑袋从苏月的大腿上翻到了沙发垫上,脸朝着靠背那边去了。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苏月和林芳同时低头看她。
小丫头嘟囔完了,嘴巴又合上了,呼吸重新匀了。毯子拱起来的那块慢慢塌下去了。两个人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苏月先笑的,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林芳的嘴角也扯开了,虎牙露出来一小截,颧骨上的薄红漫开来。两个人隔着睡着的小人儿,笑着,谁也没出声,但眼睛都弯了。
电视里兔子和乌龟过了河,继续往前跑。屏幕的光从蓝变成了绿,从绿变成了黄,在三个人脸上流转。苏月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了,越过林念的腿,摸到林芳搁在沙发垫上的手。指头碰着指头,然后扣进去了。十指绞在一起,搁在沙发垫上,在电视屏幕的光底下。
林念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得大,整个人从靠背那边翻回来了,脸重新朝着电视,脑袋滚了一下,落在苏月的腰旁边。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了,苏月伸手又给她拉上来了。掖好了边角。
电影快放完了。兔子站在山顶上,爪子叉着腰,画面定格了,音乐慢慢小下去。片尾字幕升起来了,一排一排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光在三个人脸上从下往上走。
林芳伸手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了,只剩窗帘缝里渗进来的那点路灯的光。苏月和林芳的手还扣着,搁在沙发垫上。林念的呼吸声匀匀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抱她进屋。”林芳说。
苏月嗯了一声。把毯子掀开,手从林芳掌心里抽出来了。弯腰把林念从沙发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屁股。小丫头被挪动的时候哼了一声,胳膊自动圈上来了,圈着苏月的脖子。
苏月抱着她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芳还坐在沙发上,把毯子叠起来了,四四方方的,搁在扶手上。电视屏幕黑着,茶几上搁着那半包薯片。林芳站起来,往卧室这边走。
“晚安。”苏月小声说。
林芳走到她旁边,伸手把林念圈在苏月脖子上的胳膊拨了拨,让她别勒得太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