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芳说了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一个什么家庭剧，婆媳在屏幕里吵架，声音尖尖细细的，从客厅这头飘到那头。但两个人都没看里面的内容。
苏月坐在沙发左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头按在音量键上，但没按下去。林芳坐在右边，后背靠着扶手，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搭在茶几边沿上，脚趾头勾着拖鞋。两个人的距离跟平时差不多，隔了半臂的空隙。但空气不一样了。
那句话还悬在两个人中间。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没被收回去，就搁在那儿了，落在沙发垫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空隙里。
苏月先动了。
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视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巷子外面偶尔路过的车声。她转过身，把腿盘到沙发上，面朝着林芳。
林芳还靠在扶手上，看着她转过来。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撇着，但眼皮没耷拉，眼睛睁着，看着苏月。
“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林芳没动。看着苏月的眼睛——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苏月的脸，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晚上的火锅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亮亮的，很直，不闪。
“就是那种——”林芳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从嘴里稳稳地掏出来，“你走了我会死的那种喜欢。”
苏月慢慢笑了。
嘴角从左边先翘，然后右边跟上，扯开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她往前挪了一点，半臂的距离变成了一掌宽。
“那正好。”她说，“我也是。”
林芳看着她。看着那个笑。然后她也往前挪了一点。一掌宽变成了半掌宽。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膝盖快碰到了，呼出来的气在两个人中间混成一团。苏月能闻到林芳身上的味道——皂角，还有晚上吃的火锅底料的辣味，混在一起，温热的。
苏月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
“林芳，你确定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林芳的眼睛移到她颧骨上那颗小痣，又从痣移回眼睛。
“我可是什么都给不了你。”
林芳伸出手了。手从身侧抬起来，穿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落在苏月的脸上。掌心贴着她的半边脸颊，拇指卡在颧骨的位置。苏月的脸是温的，颧骨上的皮肤薄薄的，指腹底下能感觉到骨头硬硬的弧度。
“你给了。”
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但她挤出声音来了。
“给了什么。”
林芳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蹭过颧骨最高处，蹭到太阳穴，又慢慢蹭回来。
“你把那个‘明天就逃’的苏月给了我。”
她的手指从颧骨滑到苏月的下巴，指腹蹭过她的下颌线。
“你把你剩下那六百道刻在心里的痕给了我。”
手指从下巴滑到耳后，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你把你的月亮给了我——”
她停了一拍。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什么都给了。”
苏月的眼角有泪光。亮晶晶的，在下睫毛上浮着，但她笑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往前凑了凑，凑到两个人鼻尖快碰到鼻尖的距离。然后她侧了侧脸，把嘴唇贴上去。
很轻的。
像桂花落在水面上。碰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从嘴唇传到嘴唇，从这一边渡到那一边。苏月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蹭在林芳的嘴唇上粗粗的，但她没使劲，就那么贴着，停了一拍。
林芳回吻了她。
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力度大了一点。她的掌心贴上了苏月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按着后脑勺，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苏月的头往后仰了一点，脖子绷成一道弧线，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她的手也抬起来了，攥住了林芳卫衣的领口，指头抠着领口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那是一个很长的吻。
长到窗户外面的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灭了——可能是接触不良，闪了一下，暗了，又闪了一下，彻底黑了。长到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压缩机歇了，厨房水龙头滴了十几滴水。长到两个人都忘了换气，分开的时候同时喘了一口气，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出来的气混在一起，热热的，潮潮的。
苏月的眼睛湿着，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然后额头在林芳的额头上蹭了蹭。
“我现在八百一十七道痕全部没了。”
林芳的手指还在她后颈上，指腹按着她脖子后面的那块皮肤，拇指在她耳垂后面慢慢蹭。她问：“为什么？”
苏月把脸往前凑了凑，鼻尖顶了一下林芳的鼻尖。
“因为你把它们都填满了。”
她的嘴唇又贴了一下林芳的嘴唇，很快，像盖章一样，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用你的味道。”
林芳的手在她后颈上收紧了一点。把她拉过来，又吻了一下。这次短一点，但力度大，嘴唇压着嘴唇，压了一下就松了。
“什么味道。”
苏月笑出了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拂在林芳的嘴唇上，痒痒的。
“皂角。”她说，鼻子凑到林芳的颈窝里闻了一下，“火锅。桂花。还有——”她又闻了一下，鼻尖蹭着她锁骨上那颗小痣，“还有你本来就有的那个味道，我说不上来。”
林芳偏了偏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什么味道说不上来。”
“就是你的味道。”苏月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反正是你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黑着屏，茶几上搁着那只遥控器，沙发靠垫被两个人的动作挤歪了，陷下去两个坑。窗户外面的路灯灭了一盏，但别的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地砖上。桂花树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绕着两个人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