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又打来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月正在擦桌子。
她的手机就搁在柜台边沿上，屏幕朝上，亮起来的时候先是一串数字，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她认得。十一位，前三位是县城号段，中间四位她烂熟于心，最后四位是赵鹏生日。她擦桌子的手没停，抹布在桌面上推着走了半圈，然后伸过去，手指按在屏幕的红色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抹布继续擦。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串号码。这次她没看，直接长按，屏幕上弹出一排选项，她的手指点在“拉黑”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号码从屏幕上消失了，干净了。
她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上搁在台面角落。继续擦桌子。
林芳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归属地她认得——赵鹏的号她之前查过，这个号跟那个号差了一位，明显是同一个号段。她把短信点开来。
“你那个小情人是不是叫苏月？我查到了，她爸叫苏建国，住金县——”
短信没写完。就这些字，后面是一个破折号，像一把刀架在句子后面。林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截图，保存。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为“陈律师”的号码，把截图发了过去。发完了退出来，回到短信页面，长按那个陌生号码，点了“拉黑”。
屏幕暗了。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苏月站在旁边，抹布攥在手里，看着她操作。目光从林芳的脸上移到她兜里刚塞进去的手机，又移回她脸上。
“不骂回去？”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撇着，但眼睛里那层东西是平的，不像以前那样翻涌着要往外炸。
“骂什么。”她把兜里的手机又掏出来，翻到黑名单那页，把屏幕转向苏月，让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躺在黑名单里的样子，“法律会收拾他。”
苏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陌生号码，已拦截。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林芳脸上。林芳的侧脸对着她，颧骨的线条利落，下颌角收得干干净净。嘴角还是撇着的，但眼皮没跳，眉毛没拧，眉心那道竖纹浅得几乎看不见。
苏月忽然说：“林芳，你现在越来越不疯了。”
林芳转过头来看她。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是吗？”
苏月点头。下巴点了两下。她回想了一下——以前林芳遇到这种事，会摔杯子，会砸碗，会拿指甲去掐人。上次王建军带人来闹，她虽然没炸，但眼里的火是压着的。现在她站在店里，手机揣兜里，截图，发律师，拉黑，三步做完，面色不改。
林芳伸手掐住了苏月的脸。两根手指捏着她脸颊上一小块肉，捏了捏，往外扯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现在有理智了。”
苏月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嘴巴歪着，说起话来漏风。
“那你理智从哪来的？”
林芳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指腹还贴着她的脸。她看着苏月的脸——那张脸被掐着，眉头皱着，眼睛眯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就是我的理智。”
苏月笑出声了。笑声从被掐歪的嘴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笑。她抬起手，抓住林芳掐她脸的那只手，手腕攥在掌心里，指头扣着她的腕骨。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扣在两个人之间。掌心贴着掌心，指头绞着指头。
“那你疯的时候，”苏月攥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蹭过中指上那个旧疤，“我陪你疯。”
她顿了一下。
“你理智的时候，我陪你理智。”
林芳看着她。
店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照着两个人。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巷子里的光从底下渗进来一截。柜台上那只玻璃罐还在最上面那层搁着，桂花沉在罐底，酒液泛着琥珀色。刘桂香在里面那间屋子收拾东西，扫帚蹭着地砖的沙沙声隐隐约约的。
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月。”
“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软软的，没有毛边，没有刺。
“我真的好喜欢你。”
苏月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指头箍着她的指根，指甲掐在她手背上，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大大的，两边都翘起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亮的。她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林芳的手，看着她。
林芳被她看得偏过头去了。目光弹到一边，落在柜台上那只手机屏幕上。屏幕暗了。黑名单还开着，那个号码躺在里面。
“行了。”林芳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松手。”
苏月没松。攥得更紧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苏月笑出了声。她往前凑了半步，脚尖顶着林芳的脚尖，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挤没了。她低头看着林芳偏过去的侧脸——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耳朵尖也是红的，从耳垂漫到耳廓，红得透光。
“林芳。”
“干嘛。”
“我也喜欢你。”
林芳的侧脸绷了一下。腮帮子的肌肉动了一下，咬了一下牙。她慢慢转过头来，正脸对着苏月。下巴抬着，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亮亮的。
“你学我。”
苏月摇头。摇头的时候嘴角还弯着，门牙露着。
“没学。真的。”
林芳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拍在苏月的脑门上。不重，但脆。拍完了把手抽回来了，苏月攥着的那只也抽出来了。两只手插回兜里，转身往收银台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干活。”她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笔拿起来，在纸面上划了一道，“今天还有两单没记。”
苏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脑勺。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后颈。颈椎骨突出来一小块，皮肤白白的，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苏月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收不住。
她转身去拿工具袋。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拍，伸手把林芳面前的账本按住了。林芳抬头瞪她。
苏月没说话。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压着的那张纸。纸上什么也没写，空白的。她把笔从林芳手里抽出来，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也喜欢你。真的。”
写完了把笔搁回去，把账本推回原位盖住了。拎着工具袋往门口走，卷闸门底下钻出去。桂花树的香气从巷子里涌进来，甜丝丝的，灌了她一身。
林芳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账本。过了几秒，她把账本掀开了一角。那行字露出来。歪歪扭扭的，圆珠笔的笔画粗粗的，尾巴拖得老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撇着，但没撇住，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她把账本盖回去，压平了。笔拿起来，在纸面上继续写今天的账。字迹比平时整齐，一笔一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