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写完了第一本书。
稿子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出来的。从三月写到七月,写了四个月。苏月有时候晚上关店之前会凑过去看一眼,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多起来,从几百字到几千字,从几千字到几万字。阿芸打字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按,有时候按错了删掉重来。但她每天都写,没断过。
写完的那天下午,阿芸坐在手作坊的桌子前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递给了苏月。屏幕上是一行字——“写完了。”
苏月接过来翻了翻。从头翻到尾,翻了半天。翻完了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阿芸。
“我帮你问问人。”
她找了周老师,周老师找了出版社的朋友。那边看了稿子,过了几天回了话——可以出。苏月把这话转达给阿芸的时候,阿芸正在折千纸鹤。手停住了,纸鹤折到一半,翅膀还没折出来。她看着苏月比划的手势,嘴张着,没合上。
合同是两周后寄到的。
快递信封拆开来,里面一沓纸,打印的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一页留着签字的地方,横线上空着。阿芸把合同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笔尖抵在纸面上,悬着。手在抖。
抖得厉害。笔尖跟着手晃,在纸面上点出几个小黑点。她攥紧了笔,又试了一次。笔尖戳在横线上,划了一下,划歪了,拖出去一小截。她放下笔,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看着合同上那道划歪的痕迹。
苏月从旁边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阿芸的脸。阿芸的眼眶红着,嘴唇抿着。
苏月伸手把笔从桌上拿起来了。递到阿芸手里,然后把阿芸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包着阿芸的手,阿芸的手攥着笔。苏月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横线上走。
“阿——芸——”
她念一个字,带着手走一笔。阿芸跟着她的节奏,手腕被带着动。签完了。两个字的签名落在纸面上,笔画粗粗的,收尾有点歪,但清清楚楚的。
苏月松开手了。阿芸看着纸上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来了。转身抱住了苏月。
抱得很紧。胳膊圈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苏月感觉到肩膀上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来,从布料渗进去,贴着她的皮肤。阿芸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颤。
苏月抬起手来了。落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拍。
“行了。签完了。好事。”
阿芸在她肩膀上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淌,蹭在她脖子里。苏月拍着她的背,没催她。
那天晚上回家苏月跟林芳说了。
林芳在铺床。被子抖开,抻平了,四角对齐。苏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铺。
“阿芸出书了。”
林芳把枕头拿起来了,拍了拍枕套,拍了拍枕头芯,搁回去了。
“好事。”
苏月看着她的动作。
“她哭了一下午。高兴的。”
林芳把另一个枕头也拍好了,搁下来了。转过身,靠着床沿。
“你当初拿到离婚判决是不是也这样。”
苏月想了想。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
“我是先哭后笑。她是先笑后哭。”
她偏了偏头。
“但哭都是高兴的。”
林芳走过来了。走到门框前面,伸手攥住了苏月的手腕,把她往床的方向拽。
“那你今天也高兴高兴。”
苏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干嘛。”
“我刚学会一个红烧排骨。”
苏月愣了一下。被她拽到床边了,膝盖碰到床沿。
“……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芳松开她的手腕了,转身往厨房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你不在的时候。跟刘姐学的。”
苏月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笑了一声。站起来,跟过去了。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林芳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拎出一兜排骨。
“你跟刘姐学了多少了。”
林芳把排骨搁在案板上,拿刀背敲了两下,咚,咚。
“三样。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蛋挞。”
“蛋挞你也会了?”
“会了。皮开得没刘姐好。但能吃。”
苏月看着她在案板前面忙活。拿刀切排骨,切得不太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切完了搁在碗里,拿料酒腌上。动作利索,但看得出来还是不太熟。拿调料瓶的时候得凑近了看标签,酱油和醋分不太清。
“你学这个干嘛。”苏月靠在门框上问。
林芳把酱油瓶搁下来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学就学了。”
苏月笑了一声。没再问。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