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这小姑娘,没见过啊?”红色Polo衫大叔边说边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

“哟呵,还穿着校服呢,今天不用上课啊?”蓝色Polo衫大叔也跟着拿起了外套。

“古德阿福特noon,来迪!”黑色Polo衫大叔操着一口中式英语,抬手朝于却之晃了晃,也拿起了外套。

这次没有逃跑的选项,于却之抿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接话。

“你们仨老大叔,别把我的新学生吓跑了。”教室里又走出一个人,声音很轻柔,气场却非常沉稳,一下就控住了场面。

此人正是岑青。

岑青走到于却之面前,对她说:“这三位是在我这上课的叔叔,平时就爱开玩笑,不用在意他们。”

三位大叔窸窸窣窣地穿好外套,黑黢黢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再卖弄一句:“古德拜,哎V问!”

于却之趁这间隙悄悄观察着岑青。浅蓝色针织上衣,棕色西装阔腿裤,微卷的黑发刚刚过肩,打扮得非常时髦利落,五官却很温润柔和,除了那……

又长又细密的睫毛。

于却之正想转头再看看睫角守宫,比比这俩人谁的睫毛谁更长些时,岑青的视线却比她先一步飘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课?”岑青问。

被点到的人终于从电子屏里抬起头:“这两天校运会,我没项目,就请假回来了。”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好久没见你了嘛,来看看。”

于却之终于看清了睫角守宫的样貌。

和岑青柔和的五官不同,他的要立体骨感得多,气质却是如出一辙的利落干净。小麦色皮肤衬得眉眼愈发锋利,鼻子尖挺,脸型瘦削,说话时含着几分笑意。在睫毛的投影下,眼神更显明亮了,细细品味,那笑意却并不抵达眼睛深处。

美丽而警觉。

是能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她捕捉到了心底浮现出的一丝熟悉感:睫角守宫,岑青的儿子……

视线一番搜索,于却之这才留意到他椅背上耷拉着一件黑色兜帽卫衣,墙边立着一块滑板。

……滑板少年?

她抬了抬眉。

“胡说什么,周末不是才见过?”岑青又瞥见另一张熟面孔,“王千眼,你怎么也来了?你也校运会啊?”

“嘿嘿,阿姨好。”王千眼指了指面前的标本,“我课外实践呢,刚好来找石头和岑哥玩儿。”

“你俩跟小姑娘打过招呼没?”岑青问。

被问的两人默不做声,严石磊立刻一脸忠诚道:“青姐,我招呼过了,王千眼刚还跟她聊了好会儿天呢。”

还没等岑青发话,睫角守宫扫了严石磊一眼,随即把电子宠物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于却之面前。

他伸出右手,绽开一个标准的灿烂笑容:“你好同学,我叫岑哂,哂是口字旁加一个西边的西,是岑青老师的儿子。刚没来得及介绍自己,不好意思。”

距离突然拉得很近,于却之不得不微微仰脸,才能正好接住他的视线。岑哂的举止得体,说话很有分寸,只不过……

压迫感。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写着这个词。

她双眼轻微眯了眯,才伸手与他握住:“你好,我叫于却之,‘于是’的于,‘却之不恭’的却之。”

岑哂的手看上去纤细,握起来却很有力,于却之也跟着使了使劲儿。

手一握即放,岑哂行云流水般又坐回了椅子上。

“下次再有客人来不能这样了啊,看你们仨杵这跟门神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门得先拜一拜。”说罢,岑青轻轻拉过于却之,把她带进了教室。

正要关门,外面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刮擦声。严石磊从门缝处探进半个身子,说:“青姐,晚点儿还有学生要来吗?”

“没了。”

“作业我刚都改完了,要没别的事了,我今天能提前走不?跟他俩打打球去,锻炼锻炼。”

“去吧去吧。”岑青挥了挥手,“岑哂什么毛病,校运会不参加非得跑出来打球。”

门轻轻合上了。

教室不大,但并不逼仄。中央一张组合式六边形课桌,前方是小型讲台和投影幕布,一侧的蓝绿玻璃窗透进满室阳光,非常敞亮。

第一节是试听课,目的很简单,探探老师的底,也看看这课跟自己对不对味。

岑青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英国留学两年,德国生活六年,回国做英语培训近十年。她快速试讲了一段雅思阅读题,发音相当标准流畅,讲解逻辑很清晰,教学水平毋庸置疑。

于却之心里那点被前台门神和Polo衫大叔们勾起的疑虑,很快就消失了。

试课结束,于却之当下就决定了要报这门课。

岑青抽出一张卷子递过来:“下次上课前把这个做了吧,水平测试,题目不多,做完我们再定目标。”

“于却之,对吧?”岑青把笔记本电脑放进提包,“之前我哀报过来的是另一个名字。”

“嗯,我刚改名。”于却之仔细地把试卷折成巴掌大小,揣进裤兜。

“很好听。”岑青的指尖在皮包扣上轻轻一叩,“‘却之’……是‘拒绝’的意思吧?行事独立,有取舍,有原则。”

岑青抬起眼,目光温和而透彻:“我觉得很符合你的气质。”

“谢谢岑老师。”于却之笑了笑。

两人走出教室,前台已经空无一人。

“今天是自己过来的?”岑青略有些诧异。

“嗯。”于却之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报名需要监护人同意,对吧?我给您我父亲的手机号,您联系他吧。”

岑青记下号码,锁好工作室的门,和于却之一同下楼。

“一会儿去哪?我开车,捎你一段?”岑青问。

“不用了,我回家,走几步就到。”于却之说。

她和岑青道别,准备离开,岑青轻声叫住了她。

“你的事情,我大致听我哀说过了。”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霞光漫过岑青的发梢,勾出一圈毛绒绒的轮廓。

“以后你如果想找个地方待着,或者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我这儿。”

“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却之。”

轻柔的话语悬在暖光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迟迟没有落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于却之只是点了点头。

她对岑青的印象很好,温柔且强大,是那种“值得信赖的大人”。

只是那份关心越是确切,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越迟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了。

于却之住的地方叫“逐月小区”,是一片建于千禧年的老旧住宅区,位于烛州市东部近郊。

这一带发展相对滞后,周边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小区的位置偏僻,门口拢共就两条公交线路经过,年轻人嫌房子太旧,打工人又嫌通勤不便,因而这里的住户大部分是老年人,还有在附近学校上学的学生家庭。

告别岑青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拿出手机,在地图上输入“Windfall风落”。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一家酒馆,位置在滚江边上的酒吧一条街,靠近市中心,离这半小时车程。而逐月小区门口那唯二的公交线路,其中一条就会在附近的烛州二中停靠,之后便沿江一路西行,可直达酒吧街。

酒馆晚上六点开始营业,现在刚过五点半,她盘算着时间,决定坐公交过去

她走到了二中门口。

于却之的哥哥比她大四岁,以前就在这所学校读高中。但在考上烛州一中之前,她一直在隔壁的小岸市上学,来到这座城市也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所学校。

正值下午放学时分,校园里很热闹,还有一些走读生陆陆续续在往外走。

公交站在学校侧面,于却之沿着学校外围的栏杆,边缓步向前,边往里张望。

“动作快点,要来不及了!”一个急促有力的男声在近处响起,于却之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声音来源。

“走再快,车没到也去不了啊!”另一个声音接话,气息微喘,音色明显要更纤细,听起来像是个瘦弱的男生,“我刚查过了,下一趟车还有两分钟,我这个速度过去刚刚好。”

于却之停下脚步。附近并没有其他人,她正疑惑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时,正前方突然有一个人从天而降。她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再往前走两步,学校的栏杆就变成实心围墙了。

那人正是从墙的另一侧翻过来的,动作非常矫健,蓝色的校服外套扬起又落下,双脚稳稳落在了地上。

只见面前的男生环顾一周,猝不及防和自己对上了视线,她立马抿起唇,示意“与我无关”。

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瞥了眼她身上的校服,又转头朝上张望。

“快过来,下面没人!”这正是刚才那把有力的声音。

墙上先是探出一双手,紧接着听到一阵双腿乱蹬的声音,另一个男生的脑袋冒了出来。他费劲地撑上墙头,于却之一看,这人果然瘦得像竹竿。

瘦竹竿喘着粗气说:“你接着我点儿啊,我不熟练!”随即纵身一跃。

桃花眼迅速躲开,大喊:“你神经病啊,我接你干嘛?男男授受不亲!”

瘦竹竿毫无悬念地摔在了地上,以“ORZ”的姿势四肢着地。好在他衣服够厚,墙也不算太高,摔这一下只不过是有点疼,并无大碍。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看了于却之一眼,然后转头冲着桃花眼恶狠狠道:“怎么没人?这女生这么漂亮,你瞎了?”

“有漂亮女生你就不跳了?再说她又不是我们学校的。”桃花眼朝她的身后张望了一下,“车来了!快走!”

两人朝前方飞奔而去,一辆公交车随后驶过,卷起一阵风尘。

于却之站在原地有些错愕,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逃课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她看了眼渐行渐远的公交车,顶部灯牌写着“17”,正是她要坐的那条线路。车站还有一小段距离,她并不赶时间,便继续慢步向前,等待下一趟车。

从二中出发,17号公交车开始沿着滚江一路西行,到达酒吧街。正值晚高峰,越是靠近市中心,车流便越是密集,公交行驶得比平时要更加缓慢。在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于却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着这座城市。

在烛州和家乡小岸的交界处,分布着名为“方堆”的休眠火山群,大大小小的温泉散落其中。随着烛州的飞速发展,一个别称被冠于其上,并越发广为人知——雾城。起初,这一名称的含义更具诗意,用于指代温泉升腾的氤氲水雾,如今却因工业发展带来的城市污染,常被人们调侃成为“雾霾”的“雾”。

不过,哥哥曾经跟她说过:“雾城的雾,是云里雾里的雾。”

滚江是烛州市的母亲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江面宽阔平坦,观光游船来来往往;南北两岸,道路纵横交错,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很难辨出不同。滚江犹如一根银针,缝合出一张令人目眩的城市密网,让人深陷其中,却很难找清方向。

于却之在酒吧街一站下了车。

确认导航方位后,她一头扎进了狭窄的街道巷子里,想抄个近道。

刚拐进去,没走几步,她就留意到一侧房屋的窗台防盗栏里,塞了三件格格不入的校服外套。

两件蓝色的,和刚刚看到的二中校服一模一样。一件绿色的,和王千眼那件一样。

心中的疑虑一闪而过,她继续往里走,果然在拐角处撞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前方巷口的路灯漫着昏黄的光,双耳竖起的白鼬站在光晕下,正探着头左右张望。

……不对,是两个。

那头高大的棕熊就站在他身后。

……不对,是四个。

再往后,桃花眼和瘦竹竿,一左一右,斜斜地倚在巷子两侧的墙上。

这条巷子似乎是条死胡同,那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虽瘦,但姿态挺拔,看起来像个成年男人。另一个人站在最深处,和那男人面对面,似乎正在交涉些什么。

于却之在暗处停住脚步,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

直到几秒后,望风的那位终于发现了她。王千眼猛地直起身,胳膊肘急急地往后撞了几下严石磊。

于却之往前走到巷口。严石磊也挪到了路灯下,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通往胡同的路。

“这么巧,”于却之压低声音,视线往胡同深处瞟,“你们……就在这打球呢?”

桃花眼和瘦竹竿齐齐转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定住,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震惊地转过头互相对视。

胡同最深处那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头微微一偏,视线从面前的人移开,精准地朝她刺了过来。

这人戴着黑色兜帽。

目光如刀。

是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神。

哂,念shěn,微笑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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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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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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