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4日,烛州的气温突然降到了十五度。
天要凉了。
这是她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走出公寓大门。没预料到室外的气温,她只穿着单薄的圆领长袖和运动长裤。
凉风吹过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抬起头,星星点点的明亮黄叶已然出现在了衰败的绿色之中。
她突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夏天真的要过去了吧?
她走在前往小区大门的路上,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过,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视线也随即溃散在了空气中。
突然,转角处冲出来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看着就要撞上了,黑影却灵活地滑出一个漂亮的弧形,险险从她面前绕了过去。
“哎——不好意思啊!”
清亮的人声一下炸开在了空气中,她的眼神终于聚焦。
踩着滑板的少年匆匆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快速一扫。确认她没事后,又挥了挥手,转头径直向前冲去。
她凝滞了几秒。
少年戴着黑色兜帽,离去的身影在风中鼓动。随后,远处模糊的车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涌入耳朵,阳光刺眼得她眯起了眼睛。
对这世界的触感终于回归真实。
她轻轻甩了甩头,小声地说了句没关系。
“李叔啊,我马上要破你记录了!”
“我玩了好久才到这里的,你怎么一下就!现在的小孩玩游戏就是厉害啊……”
门卫室里传来了保安大叔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走到门卫室。里面坐着保安李叔,还有一个寸头男生,两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她探头,喊了声:“徐我哀!”
寸头男生猛地一个抬头起身:“哎!你好啊!于却之!”
他将手机塞到李叔怀里,就往门外走:“李叔我人来了啊,下次再过来破你记录!”
李叔端着手机一脸悲痛,界面上是《地铁跑酷》,一款时下风靡的跑酷类游戏,“新纪录”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李叔的视线转移到于却之身上:“小姑娘,好久没见到你了。”
“您还认得我,看来也没有很久嘛。”于却之笑了笑。
“这话说的,我天天念着你呢。”李叔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份快递文件袋,递给于却之,“你家还有几个快递在这,晚上再回来拿吧。不过这个你最好先拿着。”
于却之道了谢,接过文件袋,拆开一看,里面是她新办的身份证。
徐我哀在一旁瞧见:“效率真高啊,第一次叫你新名字真有点不习惯。”
“你想叫什么都行。”于却之把身份证揣到裤兜里。
“好的,鱼妹……”徐我哀猛地收住后面的话,斜眼看向于却之。
她正低头,把文件袋塞进保安室门口的垃圾桶。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啊?”徐我哀皱眉,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顶毛线帽,一并递给于却之。
于却之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却一吸气,打了个大喷嚏。
刚下楼时还没觉得有这么冷。
看到徐我哀身上还有一件毛衣,她选择性接过外套穿上了:“帽子你戴着吧,风都要从你脑袋穿堂过了。”
这是说他脑袋空空呢。
脑袋空空的徐我哀想了半天,没想到怎么反驳,啧了一声,乖乖把帽子戴上了。
徐我哀揽过于却之的肩,领着她边走边说:“老师我给你找好了,我老板介绍的,叫岑青。听说她以前在国外待了十年,回国后开了个人的外语培训工作室,就在桥对面,走路十五分钟到。今天先过去看看合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真要出国啊?”
“大概吧,”于却之说,“出国挺好的,发展机会多。”
“你这话骗骗陌生人得了,你成绩这么好,缺发展机会吗?”徐我哀睨了她一眼,“你爸安排的吧?”
“我爸挺好的。”于却之说,“我也不想打扰他们。”
“好个屁!真这么好,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在小岸了。”徐我哀说。
“他也没逼我。”于却之努努嘴。
确实没逼她。
以前留在小岸也是,她说想陪着外婆,所以才没跟父亲走。
现在也是,哥哥去世后,她停了一个月课,又改了名,父亲才问她想不想换个环境,到国外读书。
“反正你考虑清楚,我可不想见不到你。”徐我哀突然停住,转头看于却之,眼睛溜圆,“等等,你不会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吧?”
于却之白了他一眼:“我是去读书又不是定居,放假还是会回来的。”
“不说这个了。”于却之从裤兜里拿出一本透明插页相册,翻开,举到徐我哀眼前,“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徐我哀接过相册。
相册薄薄一本,只有巴掌大,里面收藏了一组在酒馆拍摄的人像写真。照片上的女孩红唇明艳,一头乌黑长卷发,身穿黑色皮质吊带和红格子过膝裙,眼神本有些淡漠疏离,却被暖黄色的柔和灯光笼罩,又让人觉得亲近。背景里的酒馆熙熙攘攘,不像是专门的影棚布景;店内装潢偏简约复古,木色桌椅整齐摆放,角落有一个墨绿色的小型舞台,吧台后是一整面深棕色木柜,中间陈列着各色酒饮,左右两侧则摆满了书。
“你问我是觉得我经常去酒吧吗?”徐我哀有些无语。
“我问你是因为你比我早来一年,更熟悉这里。”于却之伸手就要拿回相册,“不知道就算了。”
“啧,这地方我可能还真知道。”徐我哀把相册还给她,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我老板那帮人喜欢在酒吧聚会,虽然嫌我没成年从不带我,但朋友圈可没少发。像这个吧台柜又摆酒又放书的,这么装模作样的调调,我就见过一个。
他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喏,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指尖往左一划,下一张是在酒馆门口拍的合影。酒馆的门头上清晰地写着“Windfall”,下面还有两个小字“风落”。
“怎么——”徐我哀抬眼看着她,“想喝酒了?要我陪你去吗?”
“windfall,意思是‘意外之财’或‘被风吹落的果实’。”于却之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读一遍。”
“……windfall,意外之财或被风吹落的果实。”
“嗯,那wind和fall,知道分别是什么意思吗?”
“wind是风,fall……”
“意思是‘落下’,也可以指‘秋天’。记住了啊,下次见面我再问你一遍。”
徐我哀哀嚎:“又来!我可是体育生!”
“就凭你现在的成绩,跑再快都没未来,正好我有时间帮你补补课了。”于却之露出了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对了,上次教你的单词是什么来着?”
徐我哀默默加快了脚步。
从小区出发,往北穿过滚江三桥,再继续直行500米,就到达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幢满墙蓝绿色玻璃的L形老式商务大厦,往西过两条马路是烛州第二中学,往东一公里则是烛州大学城,都属于市内水平中上的学府。
伴随着烛州市经济的蓬勃崛起,希望孩子出国留学以谋求更好发展的家长愈发多起来,选择在这里开外语培训工作室,倒也不足为奇。
上到大厦三楼,走到其中一个办公室,入口玻璃门上写着“青松外语”。
“你自己进去吧,我先回学校了,再晚点要挨教练骂了。”徐我哀说。
“抱一个吧。”于却之说。
徐我哀张开双臂,抱了抱于却之,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头。正要分开时后脑勺却挨了一个爆栗,徐我哀忍不住“嘶”地一声。
“你刚刚又想叫我鱼妹妹是吧?没大没小的。”于却之佯装恐吓,嘴角却弯弯的。
徐我哀如释重负般笑了出来。
徐我哀就比于却之大三个月,没有兄弟姐妹。自从知道于却之有一个哥哥后,他当哥瘾就犯了,动不动就喜欢来一句“鱼妹妹”。
于却之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很别扭。她认为从心理年龄来看,徐我哀更应该叫她一声姐。
于却之哥哥去世后,徐我哀就在心里百般告诫自己千万别再叫她这个名字。
结果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走啦,有事儿再找我哈!”徐我哀走下半层楼梯,又回头补了一句,“没事儿也记得找我!”
于却之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转身推开了“青松外语”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目光齐齐落在于却之身上——显然,三人已经在这悄悄注视好一会儿了。
于却之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和六只眼睛挨个对视了一遍:
左边的男生穿着绿色的校服外套,戴眼镜,白白瘦瘦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八卦,像只悄悄竖起耳朵的白鼬。
中间的男生肤色黝黑,穿着短袖,能看出来身板很健壮,右眼下方还有一道疤,眼神里满是看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复杂微妙,嗯,一只伏击的棕熊。
右边的男生轻微眯了眯眼,看不出感情,在她目光扫过时便垂眸避开了视线,没看清脸,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让她想到了睫角守宫。
这仨人显然是一伙的。
现在是周三下午三点半,于却之觉得在校外培训班里看到三个逃课学生的概率,不亚于在公园见到恐龙,在选择相信和质疑之间选择了好像有点尴尬还是先逃离吧。
正当于却之要缩手关门转身离开时,棕熊开口说话了:“于同学吗?”
啊,被逮捕了。
她认命般应了一声,踱到前台,扯开一个干巴巴的笑:“这么巧?你们……也逃课来这上课?”
屋内暖洋洋的,空气却在此刻凝固了两秒。
睫角守宫轻轻地笑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鼬默默裹了裹校服,遮住了校徽。
棕熊站起来,说:“我是岑老师的助手。”紧接着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于却之,“麻烦先填写这份报名表,身份证也需要出示登记下。”
于却之把表格填写完毕,和身份证一同递给棕熊。
棕熊看了眼身份证,又抬头看她,正欲开口,于却之就补充道:“哦,那个,我刚改的名字。”
棕熊了然,又检查起表格。只见“学校”一栏写着“烛州一中”,他抬头看向于却之身上的校服,念出上面印着的校名:“烛州……羽林体育学校?”
“这我朋友借我穿的,今天有点冷。”于却之说,“我休学了,没穿自己的校服。”
“哦~朋友啊。”棕熊联想到刚才门口目睹的一幕,语气里带点意味深长。
于却之听出了话里的调侃意味。她对这种无关紧要的误会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打算解释。
登记好信息,棕熊把身份证还给她,又递过来一个二维码:“你先加我微信,我叫严石磊,教学内容都是岑老师负责,其他事情可以找我。”
添加完好友,严石磊指着白鼬旁边的椅子说:“你可以在那坐会儿,岑老师还在里面上课,估计还要十分钟。”
“好的,谢谢严老师。”话音刚落,于却之听到睫角守宫又轻笑了一声。
“呃,你叫我石头就好,咱俩就差两岁。”严石磊用胳膊怼了怼睫角守宫。
她刚满16,差两岁的话……于却之思索了两秒:“你满16了吧?”
睫角守宫这次没笑出声,身体却没掩饰,轻微地抖了抖。
严石磊没好气地说:“你看我长这样像比你小的?”
于却之终于放心地坐到了椅子上。
她环顾四周。
身后侧有一道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提示牌,写着“教学中,请勿打扰”,应该就是上课用的教室。门前立有衣帽架,挂着几件款式相近的黑色外套。
前台的墙上贴着营业执照、各类资质证书,还有好几张海外生活照。照片里反复出现一位女士,应该就是岑青,此外还有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岑青的儿子?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某种诡异的气氛,旁边三人死一般地寂静,各自埋头做事,却时不时冒出几声可爱轻快的电子音效。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于却之才发现,睫角守宫手上一直握着个巴掌大的粉红色的电子宠物游戏机,手指灵活地按着按键,音效正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严石磊操作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而白鼬——
“哇,这是什么甲虫?好好看!”她没忍住轻呼出声。
白鼬拈着一根细针,正小心翼翼地,准备把针插在桌上放着的甲虫尸体周围,似乎在做标本。被突然发问,他的手轻轻一颤,针尖险些扎进虫身。
“黄金鹿角锹。”他没有抬头。
于却之把椅子朝他那边挪了挪,凑近细看。虫如其名,一对前鄂形如鹿角,通体乌黑,背部鞘翅有金黄色斑纹,在灯光下幽幽发亮,非常漂亮。只不过……白鼬捏针的手似乎越来越抖了。
“你也在这儿上课吗?”她问。
“……我不上课,我是纯逃课。”
“可以拍张照吗?你好厉害呀。”
“……这个还没做完。”
于却之识相地闭上了嘴,默默把椅子挪回了原处。
静了半晌,白鼬又开口了:“等我做完,下次再带给你看吧。”
“好啊!”于却之望向他,眼神亮晶晶的,“下次是什么时候?要不我们加个微信?方便约时间。”
“这,不太好吧。”白鼬终于抬起脸,对上她的目光时耳尖倏地红了,神情有点犹豫。
于却之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下去。没注意到白鼬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唐突了,没说两句话就要别人微信,是有点没边界感。
正想着该怎么收场,白鼬却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说:“我,我下次来,让石头跟你说。我还做了很多别的标本,你……要看吗?”
“想看。以前在老家我就经常看虫子,搬来烛州后就很少能见到了,黄金鹿角锹我还是第一次见。”于却之松了口气,但语气已然没有那么雀跃,“你保存得真好,好像还活着一样。”
白鼬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轻轻舒了口气,继续用针固定那具小小的虫尸。
于却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略过他校服上的徽章——“烛州市农业学校”,又见虫尸压着的纸张上赫然写着“园林1班-王千眼”。
她恍然大悟。
这人居然逃课出来做作业!
这时,身后的门终于打开了。于却之站起身,准备迎接自己的未来老师。
三位分别穿着红、蓝、黑色Polo衫的中年大叔依次走出,腰间的钥匙串伴随着沉稳的步伐哗啦作响,仿佛自带出场BGM。
于却之再一次和六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
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睫角守宫:一类小型蜥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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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