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人相

浩浩荡荡的警车大队停在容府门前,原本静谧的太平山顶,今夜被一片缭乱的红蓝警灯笼罩。

一名年轻警员上前拉开后排车门。

裹着毛巾的容令仪才刚迈下一只脚,等候多时的三叔便假惺惺地迎了上来。

“令仪!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

容令仪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一把拥进怀里。

三叔平日里是几位叔伯中最严厉的一个,这还是容令仪第一次见他如此关怀备至,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我听林生讲你不见了,马上就爬起来找人。钱都备好咗,就怕有人打电话来要赎金。”

说罢,他松开容令仪,回身指了指。

站在角落里的林生立刻上前,怀中抱着一只银灰色铁盒。

见大小姐望过来,他连忙掀开箱盖,一沓沓美钞码得整整齐齐,满得快要溢出来。

“还好魏Madam他们动作快,这么快就找到地方,把班扑街吓走了。”

三叔说着,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最终落在那条宽大的毛巾上。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容令仪脸色一白。

仓库里那几张不怀好意的脸再次从脑海中闪过。她往后缩了缩,后背很快被一双温热的臂弯揽住。

沈方远始终像个不声不响的影子,守在她身后。

“没有。”容令仪轻声答道,心底莫名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位是?”

三叔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女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是Daddy的朋友。”沈方远正欲作答,却被容令仪抢先一步,“是她救了我。”

三叔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

“原来是容生的朋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侧身让出道路。

“先进去吧,外面凉。”

容令仪在沈方远的搀扶下回到屋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

佣人送来热茶,又替容令仪拿了一套干净衣服。等她简单收拾完重新下楼,墙上的时针已经逼近午夜。

“容小姐,不好意思。”

坐在沙发对面的女警合上手中的资料,语气温和:“按程序,今晚原本应该请你返警署协助调查。不过你三叔担心你受惊过度,所以我们尽量在这里完成。”

“没关系。”容令仪摇了摇头,“麻烦你了,Madam。”

魏警官笑了笑。

接下来的问话比她想象中细致得多。

几点离开宴会,在哪里遭到袭击,对方一共有几个人,有没有看清长相,途中经过哪里,仓库有什么特征,有没有听见姓名或者称呼……

魏警官语气始终温和,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有没有提过为什么绑你?”

容令仪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有个人跟我讲……我Daddy年轻的时候欠过别人的债。”

魏警官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原话是什么?”

容令仪努力回忆。

“他说,‘欠过的债,最终还不是要由儿女还。’”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同人结过怨?”

“我不知道。”

坐在旁边的沈方远始终没有出声。

那只装着照片和旧信的牛皮信封,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凌志车里。

又过了十来分钟,问话终于结束。

容令仪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原以为今晚总算可以到此为止,不料魏警官整理好笔录,却忽然转向另一侧。

“沈小姐。”

沈方远抬眼。

“有件事,我也想请教你。”

“您说。”

“警方接报以后已经第一时间赶往现场。”魏警官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比我们更早找到那间仓库?”

容令仪顿时清醒了几分。

“林生从停车场的闭路电视查到了车牌。”沈方远如实答道,“我托了几个旧相识帮忙打听。”

“什么旧相识?”

“以前替容生办事时认识的朋友。”

“做什么的?”魏警官追问。

沈方远略作思索。

“什么都做一点。”

魏警官抬起眼,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然后呢?”

“我们寻了些门路,查到一个叫刀哥的男人。他手底下养着一群无业游民,每次事成之后,几人都会去一个仓库分赃。”

“然后你就赶了过去?”

“是。”

魏警官沉思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沈小姐这位朋友,消息似乎比我们警方还灵通。”

沈方远没有否认。

“有些消息,街坊们反而容易打探。”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魏警官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收起纸笔。

“明白。”

她起身看向容令仪。

“容小姐,今晚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如果之后再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络我。”

“谢谢Madam。”

魏警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容府门外,几辆警车仍停在原地。

魏警官刚走下台阶,便叫住一个正在车边整理资料的年轻警员。

“阿雯。”

“Madam。”

“刀哥查到未?”

年轻警员摇头。

“暂时未。估计是花名,具体身份还要进一步核实。附近闭路电视同车辆资料都已经有人跟。”

“继续查。”

“明白。”

年轻警员刚走出两步,又被她叫住。

“等等。”

对方立即回头。

“刚才那位沈小姐,也去查查是什么来历。”

“明白,Madam。”

年轻警员快步离开。

夜色下,半山一片寂静。

容府依旧灯火辉煌,连绵宅邸依山而筑,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远远望去气势森然,将四周其它豪宅都衬得逊色几分,看不出半点衰败之象。

船王崩逝,各路豺狼虎豹都想上来分上一羹。

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

魏警官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梅姐回房歇息后,诺大的容府又只剩下两个孤寂的身影。

面面相觑之际,沈方远顿感局促,又想找借口抽身。岂料大小姐根本不给她张嘴的机会,刚欲起身,就感受到一股阻力。

“今晚不准走。”容令仪拽着她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嘴巴里嘟嘟囔囔半天才好意思说出口。

“留下来陪我。

撒娇女人最好命。

沈方远无奈,只得照办。

她在一楼简单洗漱了一番,本想着就穿外套底下的衬衣将就一晚。谁知浴室门刚打开,便看见大小姐亲自等在外面。

“怎么还不上去?”沈方远笑了笑,反手合上浴室门,“怕我跑了吗?”

听见动静,容令仪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大长腿吸引过去。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一红,慌忙抬头。

“这个是以前Chloe来家里玩时留下的。”她从沙发上拿起一套质地上乘的睡衣套装。“洗过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没关系,不用试。”沈方远笑着接过,另一只手顺势揉了揉大小姐的脑袋。

“我怎样都可以。”

容令仪挽着她回到二楼闺房,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两侧气派的天鹅绒窗罩缓缓滑动,在中央合拢。

沈方远站在床边换衣服时,总觉得背后落着一道目光。她忍不住回头,容令仪却只是抱着枕头发呆。

“大小姐?”

她轻唤一声,扣上胸前最后一粒纽扣。

睡衣确实有些小,袖口短了一截,抬手时更是直接露出半截小臂。

“嗯?”容令仪回过神,忙把枕头放回去,顺手拍平上面的褶皱,“你好了么?”

沈方远瞥了眼那张缀着荷叶边的金贵大床,忽然又有些退缩。

“要不我还是……”

“不行。”容令仪斩钉截铁地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上来。”

沈方远一个踉跄,竟直接摔到了大小姐身上。撑稳后,

她立刻想翻身起开,却不巧发梢勾住了床栏。

发圈随之滑脱,一头令人艳羡的瀑布长发就这样倾泻而落,遮住了半张脸。

黑发红唇,皮薄骨秀,眼波流转间媚态尽现,完全一副标志的美人相。

“你……”容令仪捂住嘴,像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住了,“好漂亮……好像一个电影明星。”

沈方远没说话,只慢吞吞爬起来,顺手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你知道我要说谁吗?”容令仪激动地拍打她的手臂,“就是那个关——”

“我知道。”沈方远打断她,将枕头竖在床头,靠了上去。“很多人说过。”

气氛骤然沉寂。容令仪眨了眨眼,似乎从那疏离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

“抱歉,你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吗?”

沈方远一怔,连忙否认:“不,我只是觉得自己比不了。”

说着,她特意往容令仪身旁靠了靠,唇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更何况是容大小姐的夸赞,开心还来不及,怎还敢生气?”

谁知这话一出,容令仪反倒不高兴了。

她抿起唇,盯着那张完美如雕塑般的侧颜看了片刻,忽然道:“不准你以后再这么喊我。”

“嗯?”沈方远微怔,“喊什么?”

“容大小姐。”容令仪撅了撅嘴,“听着好虚伪。”

沈方远失笑:“那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就和Daddy一样,喊我令仪吧。”容令仪满心期待地望着她,“或者‘阿珠’也可以。这是我的乳名,只有很小的时候,妈妈这么喊过我。”

“好的,令仪小姐。”女人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

“那我可以喊你方远吗?”容令仪又问。

“当然。”沈方远答得随意,“你想喊我什么都可以。”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摸向床头的照明开关。

“时间不早了,令仪不困吗?”

“不困。”

“可是我困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四周陷入黑暗。

沈方远很快拉起被子,背对着容令仪躺下,显然没有继续夜聊的意思。

然而不过两秒,一双纤细的手臂便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沈方远重新睁开眼。

容令仪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两人的呼吸仿佛也彼此交叠。

“方远。”半晌,大小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谢。”

“不用,应该的。”

沈方远重新闭上眼睛。

“应该的,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曾帮过我。”

“仅此而已?”

“嗯。”

聊着聊着,沈方远的声音渐渐含混下去。

容令仪原本还想继续追问,可听着身前趋于平稳的吐息声,困意竟也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终于闭上眼睛,就这样贴着女人并不算宽阔的后背,沉沉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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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港城揽金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