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债子偿

一辆银色凌志轿车沿着蜿蜒的公路盘旋而上。

驶至容宅外围那扇精致的铁艺大门前,沈方远抬手闪了两下车灯。值夜的守卫很快认出她,起身放行。

“多谢。”

车窗降下,沈方远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随即松开脚刹,慢悠悠驶入庭院。

下午陈彪送来的那只牛皮信封还搁在副驾上。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沈方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给容令仪透点口风。

至少别等人真站到面前了,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

至于为什么非得挑今晚——

沈方远将车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熄火拔下钥匙。

大概是女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平常简讯一天能发十几条,今晚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实在反常。

沈方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副驾上的牛皮信封,推门下车。

容宅主楼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大敞。司机林生站在台阶下,正神色焦灼地同住家佣人说着什么。

梅姐在容家做了几十年,几乎是看着容令仪长大的,为人本分,行事也一向沉稳。此刻却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沈小姐!”梅姐认出她,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沈方远皱眉,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到底怎么回事?”

她顺势看向司机。

“我十点钟去海港城接小姐,本来时间刚刚好,谁知道入口一直有辆车堵着。”林生慌忙解释,“等我绕路进去,小姐已经不见了。我把整个停车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这个。”

说罢,他将一部碎掉的iPhone递了过来。

沈方远接过,随手晃了晃,屏幕被点亮,锁屏里是一张昔日的父女合影。

容敬山端坐在荣海那张乌木主席椅上,容令仪站在身后,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那道狰狞的裂痕横贯屏幕,恰好从男人祥和的面容间穿过,一分为二。

沈方远看了两眼,垂下手,又继续问:“挡你的是什么车,车牌号还记得吗?”

林生脸上的懊恼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沈小姐,我当时真的没注意——”

“去调监控。”沈方远看着他说,是命令的语气。

“好好好,我马上去。”林生连连点头,马上就往车边跑,深红色的领带在胸前飞舞。

与此同时,沈方远也折返回那辆才熄火的凌志。车头灯重新亮起,排气口余烟袅袅,仍未散尽。

正要拉开车门时,梅姐却从背后追了上来。

“沈小姐,你去哪里?”

沈方远回头甩了一眼,轻轻将被女佣抓住的衣袖抽了出来。

“找人。”她言简意赅地说,匆匆钻进了驾驶座。

*

鱼档外的卷闸门拉下一半,水泥地被冲得湿漉漉的,几只越狱的基围虾倒在下水口边奄奄一息。

沈方远弯腰钻进去时,陈彪正坐在塑料凳上抽烟。

“又来?”他瞥她一眼,笑了:“沈小姐,我条东星斑下午已经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这两天有没有人找你办脏活?”

情况紧急,沈方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陈彪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脏活?”

“容小姐失踪了。”

火光跳跃,烟纸洇亮一圈橙光。陈彪丢下打火机,不紧不慢地问:“多久了?”

“不到一个钟头。”

陈彪深吸了一口,而后缓缓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将女人焦急的面容圈在其中。

“阿远,这种事你问我都无用。香港日日有人寻仇,花钱请亡命仔办事。你现在问我哪个能绑她,我怎答你?”

沈方远无言。陈彪说的没错,香港这么大,想凭空找一个失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彪隔着烟雾打量她半晌,忽然开口:“阿远,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急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问:“就因为她是容生的女儿?”

容敬山或许并非完人,但于沈方远而言,却实实在在有过一份恩情。

“收了钱,总要做事。”沈方远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陈彪笑了:“你几时变得这么有职业道德?”

沈方远懒得理他,低头看了眼大小姐的手机。

屏幕上依旧没有新消息。

她不打算再干等下去,转身作势离开。

“喂。”陈彪在身后喊她,“有消息我call你啊。”

沈方远仿佛没听见,弯腰再次从半落的卷闸门钻了出去。

夜色已深。白日里拥挤嘈杂的街市早已冷清下来,沿街店铺关了大半,只剩几块老旧招牌还孤零零亮着。

马路两旁的停车位却依旧塞得满满当当,一辆接着一辆,像西餐厅里成串的香肠。

沈方远独自沿街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把人找出来。

幕后者是谁,她其实已有几分猜测,只是如今容令仪根基未稳,万不可贸然打草惊蛇。

“死扑街!叫老娘过来,自己又不见人!”

刚走到车边,一声尖锐的叫骂突然随着夜风灌入耳中。

沈方远扭头。

只见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站在街边一栋老旧的唐楼门口,脚踩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脸上的妆又俗又艳。

她一边拨电话一边骂:“刀仔,你最好今晚死在外面!叫我过来又放飞机,当我好得闲啊?”

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幸灾乐祸地笑道:“你不知乜?刀哥下午还说,今晚要去陪大小姐玩啊。”

“什么大小姐?”

“我怎知,可能哪个有钱女啰。”

“扑街!”

女人狠狠跺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刀哥。大小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方远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几秒后,她猛地转身,重新朝陈彪的鱼档跑去。

*

一桶冰水迎面泼下,容令仪动了动眉头,意识逐渐回笼。

“醒啦?”耳畔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容令仪艰难地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环视一周。

头顶吊着一盏老式三叶电扇,四周堆满废弃木箱和生锈铁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她过去从未闻过的骚臭味。

她被绑在一张木椅上,下意识挣了一下,手腕处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

礼服全湿透了,布料紧贴,四五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

“你们是什么人?”她强压着恐惧问。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

刀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醒过来第一句都不是喊救命。”

“你们知道我是谁,还敢绑我。”容令仪冷冷看着他,毫不瑟缩,“要多少钱,快说。”

旁边几个小啰啰顿时笑出了声。

“听见未?人家大小姐要拿钱砸我们。”

“有钱真系好啊。”

“钱就不用了。”刀哥没理会小弟们的调侃,只看着她说,“我们老板只想叫你乖一点。”

“谁叫你们来的?”容令仪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

“这么急做乜?”

“我问你,谁叫你们来的!”

刀哥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啧了一声,伸手捏住容令仪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

“容小姐,你现在不是在荣海开董事会。”

“别碰我!”

容令仪狠狠偏过头。

刀哥手上一空,又强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

“听好了。容敬山已经死了,保护不了你了。最好学聪明点。”

听见父亲的名讳,容令仪愈发恼怒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年轻时再威风又有什么用?”刀哥冷笑道,“欠下的债,到头来还不是要由儿女还!”

“你给我说清楚!他到底欠了谁?!”

容令仪拼命扭动身体。粗糙的麻绳来回摩擦,很快便在手腕上勒出数道红痕。

“你讲啊!”

椅脚在水泥地上来回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刀哥被她吵得头疼。

“大小姐真系好烦。”

他从旁边人手里扯过一块破布,直接塞进她嘴里。

容令仪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安静点。”

刀哥吼了一声,顺手接过旁人递来的手机。

快门声接连响起。

一张、两张……

刺眼的闪光灯晃得容令仪眯起眼,连忙别过脸去。

“别动啊大小姐,拍靓点。”

众人哄堂大笑。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被绑在肮脏的仓库里,浑身湿透,被围观、拍照,甚至供人取乐。

地上,那只出门前随手选中的Mini Kelly正孤零零躺在污水边,也不知被谁踩过一脚,娇贵的皮面上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鞋印。

刀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心痛啊?”

他鞋尖一勾,将那只包踢得更远。

容令仪恶狠狠盯着他。

“不用这么看着我。”

刀哥俯下身,目光在她湿透的礼服上停留片刻。

“老板只是叫我们陪大小姐玩一阵。”他咽了口唾沫,克制住了。“你听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笑了笑。

“要是再这么不听话……那等下玩什么,就不好说了。”

话音刚落,容令仪脸色煞白。本能的恐惧令她浑身发颤,再也不敢乱动。

刀哥很满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这就乖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放风的小弟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刀哥身旁,凑近耳语了几句。

容令仪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差佬。警车。

容令仪猛地抬起头。

然而刀哥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差不多啦。”

旁边的人问:“照片呢?”

“已经发了。”

刀哥点点头。

“收摊。”

他环顾一圈仓库,扬声吩咐:“手机、烟头全部带走,别留下东西。”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临出门前,刀哥最后回头看了容令仪一眼。

“大小姐,以后识趣一点。”

铁门轰然合拢。四周骤然陷入死寂。

容令仪怔怔望着门口。

几秒后,她忽然又开始拼命挣扎。

椅子被摇得吱呀作响,终于失去平衡,连人带椅重重翻倒在地。

手腕越勒越疼,脚后跟似乎也磨破了,可与心底的绝望相比,这点疼痛根本无足轻重。

救命。有没有人。

可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根本什么都喊不出来。容令仪渐渐没了力气,垂下头,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

葬礼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她没有哭。

记者追着问她为什么不伤心,她没有哭。

董事会里,叔伯一个个等着看她笑话,她还是没有哭。

可现在没人了。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容令仪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想念父亲。想得胸口发疼。

如果Daddy还在,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如果Daddy还在,她根本不会一个人被扔在这种地方。

可他死了。留下她一个人。

自己甚至连是谁害了他都不知道。

眼泪越掉越凶,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就在这时——

砰!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又是一声。

生锈的铁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有人在砸门。

容令仪瞪大了眼睛。

第三声巨响落下。门锁终于崩开。

铁门被人猛地推开,夜风裹着外面的路灯一并灌进来。

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门口。

黑色西装沾了灰,原本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也散乱了些,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铁撬棍。

沈方远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

她站在原地扫了一圈,目光牢牢锁定在仓库中央那张翻倒的椅子上。

哐当。

撬棍应声而落。沈方远快步冲了过去。

“唔……唔……”

容令仪顿时激动起来,喉咙里不断溢出含混的呜咽。

沈方远半跪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又摸出临时借来的工具刀,迅速割断手脚上的麻绳。

“沈……沈小姐……”

容令仪趴在地上干呕了阵。两侧肩带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衣角也被夜风掀开,周身一片清凉。

沈方远见状,赶忙从怀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轻轻抖开,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对不起,大小姐。”她惭愧地说,“我来迟了。”

远方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起初还很轻,不过片刻便越来越近,一声接着一声,刺破沉寂的夜色。

“别怕。”沈方远将毛巾又替她裹紧了些。“是警察。”

容令仪依偎在她怀里,疲惫地眨了眨眼。

数辆警车从不同方向驶入空地,很快将整座仓库团团包围。红蓝警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将地板照得忽明忽暗。

“警察!不准动!举高双手!”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为首的警车被由内往外推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阿Sir跨步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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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港城揽金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