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画室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明亮,却照不进顾清砚眼底的晦暗。
其实不过才傍晚时分,天色却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顾清砚是在下午出门的,只为了去街口买些松烟墨。他本不想出门,上午许从弦那番“好自为之”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浑身不自在。而且笔墨即将耗尽,他不得不裹紧了大袄,低着头往街上走。
谁知刚转过巷口,迎面便撞上了首富张老板的马车。那马车极尽奢华,鎏金包角,垂着厚实的锦帘,往日里顾清砚见了,总要避让三分。可今日,就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窗的刹那,那原本缓缓行进的马车竟像见了鬼一般,猛地顿住,紧接着车夫便扬起鞭子,低喝着让马掉头,竟是连那条宽敞的官道都不走,硬生生拐进了旁边泥泞的小路。
隔着喧闹的市井声,顾清砚甚至能听到张老板在车内压低的、带着颤音的催促:“快走!别在这儿磨蹭!”
那一瞬间,顾清砚僵在原地。清晨王阿婆还信誓旦旦地说张家聘礼都备好了,只等顾清砚点头,可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首富,竟吓得唯恐避之不及。
在这临江府里,能让商贾权贵如此失态的,除了那位远在京城述职的肃王,还能有谁?而能替肃王把这股威压送到如此细致入微、如此“及时”的,唯有刚走的许从弦。
原来,许从弦那一身风尘仆仆,并不只是为了来敲打他。他是前脚刚在画铺里对自己放下狠话,后脚便马不停蹄地去了首富府上“谈了谈”。权势碾压财富,竟如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甚至都不需要等到第二天。
顾清砚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他默默地转身,没有去买墨,而是径直回了画铺。他默默地关上了铺面的大门,将外面的天光和喧嚣尽数挡在门外。既然逃不掉,既然连旁人的觊觎都被扼杀在摇篮里,那便关起门来,做一只笼中鸟吧。
他以为自己会心如死灰,可关上门的那一刻,心底深处竟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希冀——他在等。等京城的消息,等那个狠心的人是否会因为他这番“安分”而消消气,是否会想起他。
为了打发这漫漫长夜与心底的焦灼,他铺开了宣纸,想临摹一幅古画静心。笔墨纸砚俱全,一切如常,可顾清砚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他机械地研着墨,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心上。
许从弦白日里那番似是而非的“敲打”,还有王爷那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指尖冰凉,连带着心也一寸寸冷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那支用来临摹的笔。
那一瞬间,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想画他。
不是画那幅毫无生气的古画,不是画那些用来糊弄世人的山水。他想画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想画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却又痛不欲生的脸。仿佛只要画出来,就能抓住那人的一丝一毫,就能在这冰冷的夜里,寻得片刻的慰藉。
他颤抖着手,去拿那支曾经无数次描绘过王爷轮廓的笔。
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酸痛。以前,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神坛上的光辉,是那完美无瑕的侧脸,是那不染尘埃的衣袂翻飞。那时的王爷,是他心中的神,是他笔下的圣像,每一笔落下,都是虔诚的祭奠,每一次勾勒,都是灵魂的颤栗。
可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聚成滴,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那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此刻竟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嘲讽之口,等着吞噬他所有的痴念。他努力想抓住那熟悉的轮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王爷那日冰冷的眼神,那句冷酷的“令人作呕”,那些美好的、神圣的线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一地扎人的残片。
乱了。
那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线条,此刻竟变得充满了讽刺意味。他画不出那个神了。画出来的,只会是那个会羞辱人、会冷眼看他的凡人。那是人的眼睛,不是神的眼睛。那眼里有轻蔑,有冷漠,有他不敢触碰的深渊。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对于一个曾经把对方当神供奉的人来说,用笔触去捕捉对方的凡人情绪,尤其是那带着轻蔑的嘲讽,简直是一种大不敬,是亵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试图偷窃圣物的贼,还没伸手,便已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他猛地扔下笔。
“啪”的一声,笔杆砸在案几上,滚落一旁,像是一声绝望的哀鸣。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丑陋的黑,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那团黑墨,仿佛是他所有未出口的爱意与痛苦,最终只化作这一滩污浊,再无半点美感可言。
顾清砚颓然地跌坐在椅中,双手捂住脸。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大口喘息却依旧觉得窒息。
画不出了。
画那个完美的神,是朝圣;
画这个有缺陷的人,是亵渎。
既然画不出神,那便谁也不画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棉花,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画一个人,现在才惊觉,他画的其实是自己的命。命都快没了,哪还有力气去画别人?
画室里,只剩下一盏摇曳的孤灯,和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在这漫漫长夜里,无声地腐朽。
一个月后,王府书房。
暮色四合,书房内的光线渐渐被墨色吞噬,唯余案头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昏黄,映照着萧行止沉思的侧脸,明暗交错,晦暗难明。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许从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脚步极轻,未带一丝风声,只将一份密报极自然地置于案头,随即退开半步,隐入阴影之中,周身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利落劲儿。
“国舅应了,正忙着把人往别业里调。”许从弦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戏谑,“一切如王爷所料,鱼儿正往网里钻。”
萧行止的目光未离桌上摊开的地图,指尖在某个点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而冰冷:“让他忙。把蛇都赶进一个洞里,省得本王费心去挖。”
“人选?”许从弦挑眉,话未说完,只用眼神示意。
“顾清砚。”萧行止笔尖一顿,吐出三个字,字字清晰。
“得令。”许从弦了然于胸,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
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许从弦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王爷是要问……顾画师最近如何?”
“嗯。”
一个鼻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泄露了刻意压抑的在意。
许从弦立刻转回身,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影卫回报,顾画师这一个月都在画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起初求画的人踏破门槛,后来见他闭门谢客,渐渐也就散了。如今铺子里冷冷清清,他倒也安分,整日待在里面,没惹出什么乱子。”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行止看着烛火跳动,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这一个月装什么安分?当初敢自作主张去迎合赵景行,现在倒是硬气起来了,连解释一句都不肯,那就做好被本王讨回来的准备。
他缓缓闭上眼,掩去眸底的晦暗,声音有些沙哑:“把他带来。”
“是。”
许从弦应声退下,动作干脆利落。
暮色漫进车厢时,顾清砚正襟危坐。一个时辰前他还在画铺擦拭画具,王府的马车便停在巷口,车夫只垂首道了句“王爷有请”,便再无催促。他慌忙用井水擦洗了三遍手脸,换上最素净的青布直裰,临上车前还反复嗅着衣领,生怕沾了画铺的油烟气。
车厢摇晃,顾清砚盯着膝头磨出毛边的衣角。
这一个月,他活得战战兢兢。他以为只要足够“安分”,肃王那股无名火就能慢慢消了。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到底是为了什么?除非……是那两个月前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仿佛一脚踏空跌入冰窟。若是被扣上“办事不力”或是“居心不良”的帽子,别说差事,怕是连画铺都要保不住。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车帘掀起的刹那,那扇通往书房的月洞门撞入眼帘。两个月前的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堤——那日他满身狼狈地跌出这道门外,还有书房那扇重重关上的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他跟着侍女穿过回廊,炭火混着墨香从虚掩的门缝溢出,暖得人骨缝发颤。
“臣顾清砚,叩见王爷。”
他盯着地面青砖的裂纹,玄色锦靴停在三寸外,靴尖银线云纹绣得一丝不苟。
两个月不见,萧行止看着顾清砚伏在地上的背影,确实比往日消瘦了许多,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萧行止握着书卷的手腕似乎更显骨节分明,声音隔着纸页传来,淡得听不出情绪:“起来。”
“臣……不敢。”顾清砚的膝盖陷进蒲团,脊背绷得发僵。
翻书声戛然而止。沉水香的气息骤然逼近,他下意识缩肩,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已覆上肩头。领口暗纹竹节擦过颈侧,是王爷常穿的旧物,带着不容抗拒的纵容。
“本王赏你的,拿着。”萧行止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