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恩威并施

顾清砚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堂,伸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冷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刚踏进院中,便见王阿婆提着个竹篮从院门进来。见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连忙加快脚步迎上来:“顾画师,可算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我寻思你一个人住着冷清,特意给你送点自家鸡下的蛋来,补补身子。”

顾清砚望着那一篮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瞬,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暖意:“有劳阿婆了,让您费心。”

王阿婆摆摆手,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笑意里透出几分急切与邀功:“顾画师,我这人直肠子,有话就直说了。隔壁绸缎庄的张老板托我来问问……听说你如今画技大涨,连王爷都赏识,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抢着要嫁呢。张老板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模样也好,想让你……想让你入赘过去。”

说到最后,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显然是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顾清砚原本正伸手去接篮子,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随即轻轻将篮子搁在了旁边的石桌上,并未接话。

王阿婆见他沉默,只当是害羞或是动了心,连忙又加了一把火:“顾画师,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张家可是咱们临江府的首富,家里的绸缎庄开到了京城去!虽然说是入赘,但那张老板说了,只要你点头,立马给你置办一座带画室的跨院,往后你只管安心画画,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你看看你现在,虽然有王爷赏赐,但终究是个寄人篱下的画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可是你这辈子最难遇上的一次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张老板说了,聘礼明儿个就能抬进门,就等你一句话呢!”

顾清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潭止水,深不见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婆,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王阿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啥?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啊!”

顾清砚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铜钱,声音轻却很稳:“阿婆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事,容不下别的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认真与固执,仿佛在守护什么珍宝一般,又像是在给自己画地为牢:

“至于成家……我还太年轻,只想把手里的画笔握稳了,没想过那么长远的事。若是现在就把自己绑住了,怕是连画案都守不住。”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王阿婆的热情与世俗的期盼,尽数挡在了外面。

王阿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毕竟那可是首富家的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但见顾清砚神色坚定,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谁都拉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着头,提着空篮子怏怏地走了。

顾清砚目送王阿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直到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彻底被风声吞没,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石桌上那一篮突兀的鸡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用来搪塞王阿婆的那些说辞,此刻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苍白。

“顾大画师如今倒是架子大了,连媒婆都能拒之门外。”

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润如玉,却裹挟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之气,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在紧绷的神经上。

顾清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只见院门外,许从弦不知何时已负手而立。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衣角还带着策马扬鞭的风霜,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外赶回,连气息都未平复。但是姿态依旧从容,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高傲,仿佛这破败的画铺都配不上沾染他衣角的风尘。

“许……许大人?”顾清砚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神色略显慌乱,“你怎么来了?”

许从弦缓步走来,步履从容。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石桌上的鸡蛋篮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没明说替谁看,但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劳烦许大人挂心,我这里一切都好。”顾清砚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好?”许从弦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顾清砚略显单薄的身影上,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透出几分真切的打量:“我看未必。这阵子,瘦了不少。”

他轻叹一声,语气温和下来,却字字珠玑,直击要害:“顾画师,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咱们都是读书人,有些事心照不宣。王爷那个人……说话伤人,但自然有他的考量。”

顾清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

许从弦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又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是一张网,缓缓收紧:“别多想,也别胡来。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别动那些婚娶的念头,也别给别的狐狸精可乘之机。你是王爷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跑。”

顾清砚心头一颤,抬头看向许从弦,眼中满是惊愕。

许从弦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透着一股了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把他那点自以为隐蔽的“冷战”伎俩扒得干干净净:“别怪我多管闲事。王爷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可心里到底还是爱惜你的才华,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促狭,却又藏着锋利如刀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顾清砚的心鼓上:“刚才听你在里面拒绝那提亲,说什么‘连画案都守不住’?这话也就骗骗王阿婆。你若是真想清净,就安分点。”

顾清砚脸色微变,正欲辩解自己并未想成亲,许从弦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许从弦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声音压得更低:“说起来,顾画师可还记得上回在城门口?你偷偷跑去送王爷,我们可都知道。王爷还因此日夜兼程赶回来,结果你倒好,和师妹在那里解腰带。”

顾清砚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逻辑崩塌。

当时辛染是为了帮他求事业运,想把那个入职王府的铜钱和他父亲的护身铜钱绑在一起,这才让他解下腰带……这事被王爷当场撞破,当时他紧张得语无伦次,已经拼命解释过了。

可现在听许从弦这语气,当时那番解释,王爷根本就没信?或者说……信了,但不在意?

更让他手脚冰凉的是,王爷当时发火,根本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务正业,而是因为……看到了他和师妹在那里“解腰带”?

这个认知太过于惊悚。原来在王爷眼中,那并非单纯的师妹情谊,而是逾越规矩的“不守本分”。他一直以为王爷只是在讽刺他偷懒和失仪,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了王爷的逆鳞。

那哪里是讽刺,分明是含着怒火的警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越描越黑。他看着许从弦那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脸颊发烫,整个人都乱了阵脚。

“我……那是误会……”顾清砚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颤,“辛染只是帮我挂铜钱……”

“行了,不必解释。”许从弦摆摆手,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通透,仿佛在看一只在陷阱里乱撞的兔子:“我懂,我都懂。不过王爷懂不懂,那我就说不准了。”

他轻轻拍了拍顾清砚的肩膀,指尖的力道仿佛在提醒着对方那位“冷面王爷”绝非好相与之辈,那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好了,我也该走了。对了,刚才那个王阿婆说的提亲,你要是真敢点头,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了。好自为之。”

许从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股逼人的贵气也随之散去。但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顾清砚身上,他僵立在原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许从弦离去时的话——“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这是**裸的宣示。

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唯有指尖冰凉。

王爷在意我?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带着一丝甜丝丝的诱惑,仿佛在荒芜的心田里开出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他甚至开始鬼使神差地回想王爷那天的眼神——是不是真的藏着怒火,而不是厌恶?

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将他淹没。

他这是在做什么?

做白日梦吗?

顾清砚猛地闭上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但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在他还是个任人践踏的玩物时,在肃王用最冷漠的眼神把他当作工具时,在那些被羞辱、被利用的日里……他凭什么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就生出这种可笑的奢望?

如果那是真的在意,那之前的利用和羞辱又算什么?难道要他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份“恩宠”吗?

不,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盲人,刚刚似乎触碰到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但他立刻意识到,那可能只是毒蛇的信子。一旦握住,便是粉身碎骨。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没什么可输的,但他输不起。输不起那份刚刚萌芽的、对温暖的渴望。一旦沉沦,一旦当真,等来的只会是更深的绝望。

顾清砚睁开眼,望着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苦涩:

“别做梦了,顾清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冰冷刺骨:

“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别妄想在这盘棋局里,求得半分真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夜渡
连载中梦知晓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