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旭连续在医院照顾了老人一周,病情稳定下后重新去了学校。
看向自己身侧被撤去的桌椅,白旭内心的疼痛感逐渐加剧,他想起一年多以前和周羡的初遇,初见的两人算不上和谐,甚至从周羡的眸子里读出一丝轻视,白旭轻笑了一声,那时的他绝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周羡谈恋爱。
他后悔了。如果那天在家门口自己出声挽留,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面对李浩林的许诺的关心,白旭只是一笑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不久的将来是什么样,但至少看得见的现在是怎么变得一片狼藉。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窘迫牵连别人的情绪。
白旭期末考试那天收到了医院的电话。
……
“目前患者的情况,我们医院是建议安装心脏起搏器,但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具体是否安装还需要你们家属自己商量一下。”
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白旭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己明明已经开始慢慢走向正轨,但仅是片刻间又变得灰飞烟灭。
罗舒兰给的那笔钱在不久前确实能支撑一段时候,但却解决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那天白旭和奶奶聊了很多,唯独没有提起治病的事。老人久违了露出了笑容,他们回忆过去,回忆美好,从小的点滴被俩人用言语串联在一起,像是张渔网,但留在海里等的久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离开病房,白旭靠在墙边,双手深深嵌进发根,依靠着头皮的刺痛感短暂的转移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回头再看,那个承载了自己所有痛苦回忆的房子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白旭最终还是瞒着老人,联系了白德邵。
房产证上白旭的名字被剔除,从此只剩下白德邵。
“这套房子当时买加装修一共花了76w,房产证上有你一半的名字,30w。”
当年的76w和现在的76w概念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白旭咬着牙,他不知道怎么反驳白德邵,但现在着急要钱的是他自己,白德邵将价格一压再压,无非就是笃定了自己一定会为了这笔救命钱妥协。
看着白德邵那张漠视的脸,白旭强压住心里怒火,30w,刚好是做心脏起搏器手术的钱。
一切过去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白旭第一次萌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得吗?他不想救人了,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他奶奶……
用一套房子换一个随时可能发病死亡的老人的命,值得吗?
挣扎后,白旭抬起头与白德邵平视,他比眼前的人高了半个头,但白旭只感觉到了畏怯。
奶奶是他的亲人,这个世界上唯一最后的亲人。
他不能不救。
屋内的东西白旭一样没动,只拿走了那张相框,带着白德邵给的钱,白旭回了医院。
病房门外,白旭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道门前踌躇,他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打开门坐在老人身侧,白旭拉着奶奶颤抖的手,深吸出一口气笑了笑,“奶奶,我妈转来一笔钱,手术费您不用担心了。”
老人干笑了两声,看着白旭的眼睛,那句“我其实活够了,别治了,”始终没有说出口,那双曾经慈爱明亮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彩。
人被推进了手术室。白旭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安静等待,看着亮起灯的手术室,白旭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1%的失败概率,自己应该不会这么不幸吧。
几个小时的手术,白旭就在外面祈祷了几个小时,医生通知患者平安的时候,白旭长舒了口气。照看好老人,白旭走出了医院,寒风猛地席来,卷起地上的枯枝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旭一瞬间迷茫了。
自己没有家了。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流转。
手机提示音想起,白旭低头查看,一瞬间呼吸仿佛凝滞。
是周羡。
白旭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过脸颊。
[雪人]:我原来问过你,如果男朋友出国没告诉你,你会怎么想
[雪人]:但我如实说了
[雪人]:你还会恨我吗
“如果有一天你男朋友一声不吭的出了国,你会怎么想?”
“我会恨他吧?”
但现在呢?
他不知道啊……
白旭不知道,他不想恨任何人,但他恨白德邵,恨罗舒兰,恨自己是白旭,恨这一切都要由自己来承担,恨自己无能,恨来恨去,只能恨命运不公。
他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白旭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他是正常的,有正常的父母,有奶奶,有正常的生活。还有
周羡…
那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承受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留下他自己孤寂的站在寒风中像野草一样被欺凌,即使是消散也无人会在意。
那他是不是可以幸福,可以有个完整的童年,有美好的回忆,有风有雨,有苦有甜,有野冬菊。
想到这,白旭嘴角牵扯出一抹笑,他很久没这么唱彻心扉的笑过了,白旭靠在医院的石柱上,看着夜空,一声车鸣惊扰了幻想,白旭被拉回了现实,留给他的,是自己人生零碎的前十七年……
飞机即将起飞前,周羡收到了白旭的回信。
白:我爱你
……
医院见惯了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死神从不会怜悯生命。
生死由命,抱憾而终。
白旭收到信息时,是后半夜。
老人心结太重,即使手术顺利,起搏器成功植入,心率规律、整齐。可她的心脏,早已在悲伤与病痛里耗尽了力气,起搏器能维持跳动,却救不回一颗已经衰竭的心脏。
老人走的仓促,什么都没留下,却什么都带走了。
曾经的回忆和家,变成了几张没有用处的医药费,要用的人不在了,拿着他的人风被吹散了。
白旭休了学,为期一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几十平米的出租屋内,白旭用洗的发白的被褥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短短一个月,白旭又失去了一次爱他的两个人。
白旭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是多余。世界还在转,灯还亮着,别人还在笑,而自己仿佛被按在原地,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黑暗没有尽头,看不到光,听不到声音,只剩下无边的冷与绝望。
他的精神死在了那个大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