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走得悄无声息,像是一个不爱打招呼的房客,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搬走了。
池苔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用手指一碰就化成了一道水痕。
他缩回被子里又躺了五分钟,最后被手机闹钟逼着爬了起来。
下楼的时候周叔已经在门口摆好了厚外套和围巾,池苔把自己裹了三层才出门。
夏攸宁这次竟然比他起得早,已经坐在餐桌边喝粥了。
他今天穿了四件,池苔数过,最里面一件高领打底,中间一件衬衫,外面一件薄毛衣,最外面套了件厚外套。
池苔看着他这一身,又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穿少了。
夏攸宁喝粥的动作很从容,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和那个在车里打喷嚏的家伙判若两人。
“你看我干什么。”夏攸宁放下粥碗。池苔拉开椅子坐下来,“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挺会穿衣服的。”
夏攸宁哼了一声,语气很随意,“吃一堑长一智。”
出门的时候纪少虞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玻璃起了一层薄雾,纪少虞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拿出来卫生纸擦玻璃,认真擦感觉有什么在盯着自己,抬头一看和纪少虞对视。
纪少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厚外套,整个人被裹得很利落。
池苔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围巾又紧了紧,他觉得车里很暖和,但刚从外面进来那阵冷还没散干净。
“今天降温了,”纪少虞伸手把暖气出风口朝他那边拨了一下,“你穿得够吗。”
池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层,点头说够。
纪少虞没有立刻发动车,他偏头看了池苔两秒,伸手把他围巾的一角从外套领子里扯出来了,扯完之后收手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围巾塞进去会暖和一点。”池苔低头看了一眼被扯出来的围巾角,嗯了一声。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池苔透过车窗看到了院子草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坐直了身体把脸凑近车窗看了两秒,转回来说:“下雪了。”
纪少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方向,“昨晚下的,不大,早上就剩这一层了。”
池苔又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边的车顶和树梢上也有一层薄白,看起来像是有人给整座城市撒了一层糖霜。
到学校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些没化干净的痕迹。
池苔下了车踩在地面上,脚下的触感比平时滑,他走得很小心,步子缩得比平时短。
周彦在校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就凑过来,鼻子冻得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口白气。
“你看到了吗,昨晚下雪了。”
池苔说看到了。
周彦又说:“今年雪来得比去年早,我查了天气预报,后面还有。”
池苔拿手机看天气预报,今年是有史以来最早、最大的一次初雪。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周彦一直在说雪的事情,说周末想去打雪仗,说去年他和韩霖堆了一个雪人结果第二天就化了。
进了教室之后池苔把围巾和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课本。
他的手指还有点凉,翻书页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
宗心颖从前排转过来,递给他一个暖手宝。
“拿着,我多带了一个。”池苔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暖手宝的温度从掌心慢慢传到指节。
他说谢谢,宗心颖摆了摆手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池苔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开始飘雪了。
这次的雪比早上下得大一些,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在风里斜斜地飘着。
池苔盯着窗外出神,被老师点名回答了一个问题,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彦在旁边小声给他报了答案,他跟着念了一遍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继续看着窗外,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边缘被风吹得毛茸茸的。
下课之后池苔给纪少虞发了一条消息:“又下雪了。”
纪少虞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是从三楼窗户拍出去的,能看到楼下的树和操场都蒙了一层白,画面角落里有半截窗框和一只手指,池苔放大看了那只手指,搭在窗框边上,指节被窗户的冷气冻得微微发白。
他把照片存下来了,“你的手冷不冷。”
“冷。”
“那你别把手伸外面。”
纪少虞回了一个表情,是那种摊手耸肩的,池苔看着那个表情想象了一下纪少虞做这个动作的样子,低头笑。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池苔和周彦宗心颖三个人打着一把伞往食堂走,周彦走在最外面,肩膀被雪打湿了一片。
进了食堂之后他抖了抖外套上的雪,说:“这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
宗心颖收了伞甩了甩水,“你不是说想打雪仗吗,这下够你打的。”
周彦看看外面,“那得等雪停了再说,现在出去打就是打水仗。”
池苔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纪少虞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面前放着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白气。
池苔坐下来的时候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桌上,纪少虞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汤碗推过去。
“先喝口汤。”池苔不客气端起来喝,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身上的凉气驱走了一些。
他放下碗之后开始吃饭,纪少虞坐在对面也在吃,两个人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池苔的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纪少虞发的消息,就在他对面发的:“下午放学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池苔抬头看他,自己在旁边还要用手机发吗?
纪少虞已经站起来了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
池苔只好低头“好”,跟在后面把餐盘放好了。
下午的课池苔上得比上午专心了一些,大概是雪看够了,也大概是纪少虞那句“带你去个地方”让他把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把灰白色的天照成了一片暖橘色。
池苔在校门口等纪少虞,周彦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又约会去啊。”池苔说没有。
周彦打趣道:“你脸上写着呢。”
池苔把他推走了。
纪少虞出来的时候穿了那件黑色厚外套,手里多了两杯热饮,递给池苔一杯。
池苔接过来握着,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他喝了一口,是热牛奶。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纪少虞没有说去哪里,池苔也没有问。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拐上了一条他不常走的路,两边是成排的梧桐树,树冠上还挂着没掉完的枯叶和刚积的雪。
车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公园门口,公园里的路灯亮着,照着草坪上一层完整的白雪。没有脚印,也没有别人走过的痕迹。
池苔下了车站在公园门口看了一眼,整个公园白茫茫的一片,树和长椅和矮墙都被雪盖住了,像是一张没有被碰过的纸。
纪少虞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他旁边,说:“进来走走。”
池苔跟着他走进去,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楚。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了两行,一深一浅,挨在一起延伸到了门口。
他们沿着公园里的小路走了一圈。路两旁的树上偶尔会落下一小团雪,砸在地上散开成一小片白点。
池苔走着走着就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伸出去接了几片飘下来的雪,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
纪少虞走在他旁边看到这个动作,也把手伸出来了。两个人的手并排伸在空中,雪花落在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是碰到皮肤就化了。
“接不住的。”池苔说。
纪少虞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还接。”
当然是因为好看。
“好看。”两个人的肩膀挨得更近了。
走到公园尽头的时候有一张长椅,椅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纪少虞走过去用手套把雪扫掉了,扫出一片能坐两个人的位置,坐下来了。
池苔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面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草坪,远处的路灯把雪面照出一层暖色的光。
池苔坐在那里把热牛奶喝完了,杯子握在手里已经变温了。他把空杯子放在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走一圈?”池苔问。纪少虞看着前面的草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全是。”
池苔等着他的下文,但他没有再说。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雪又开始飘了,很小很细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
池苔感觉到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眨了一下眼就化成了水。
他偏头看纪少虞,发现他的头发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白色。
池苔伸手把他头发上那片雪拍掉了。他的手指碰到纪少虞的头发的时候,纪少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滑回去。
池苔的手收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说:“你头发上落了雪。”
纪少虞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走不到结局,共淋一场大雪,就姑且算作一同白头到老。
他拥有过就不会感到遗憾,拥有的是甜的糖果,而不是苦涩的。
本就不是无心之人,怎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感到恐慌。
池苔被虞枝喃的话也吓到过,无比珍惜二人的时间。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那个空隙缩成了半个拳头。
纪少虞没有移开。
“你冷吗。”池苔问。
“不冷。”
池苔可怜巴巴:“我手冷。”
他把手伸到纪少虞面前。纪少虞看了他的手两秒,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池苔的手。
他的手掌是温的,把池苔的手指整个包住了,热度从接触面慢慢传到指节上。
池苔坐在那里被握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回来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公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在树叶上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池苔的手被握着,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和手臂。
他靠着长椅的靠背坐着,目光落在前面那片白色的草坪上,觉得今天的雪下得刚刚好,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一切盖住又不会让人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