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来了

伯雁没有放弃,她又去求张氏。

那天,里头的人正和管事娘子对账,报得很仔细。伯雁不让婆子通报,只是独自听着那些数字像冬天的麻雀,跳一阵,歇一阵,跳一阵。过了半个时辰,管事娘子出来了。女人看着伯雁身上的落叶,很惊讶说:二小姐,你站了多久啊?怎么不说一声呢?

伯雁这才进去。

张氏坐在椅上,手里还捏着账本。

伯雁请了安,把来意说了。她说自己要嫁去北方,听说那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听说那边的人骑马比走路多。她说她不想一无所知地过去,连个傍身的能力也没有。她说想请一位会骑术的女师傅,不求多精,能骑稳就行。

“女孩子学几个字,能做些女红,就很不错了。”张氏翻过一页,“谁会要求你去骑马射箭?孙家不是这么轻狂的人家。”

伯雁低声道:“我不是为了他们的要求,我是为了我自己。”

“再过几天,孙家的聘礼也要抬进来了。”片刻未停,张氏又冷冷说,“不是给你派了四个粗使婆子么,这些都是要随着你出嫁的人,你不想着好好调她们为你所用,却总想着出去。”

“伯雁,我是为了你好,孙家最重名声,你在外面总会失了礼数!”

名声,名声。

伯雁哑口无言。

晚上,婆子们抱着水盆走出去。四个排成一列,脚步拖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剩下两个年轻丫鬟,一个叫流云,一个叫红柳。她们站在廊下,等着吩咐。

流云圆脸,做事利落。红柳瘦一些,不爱说话。两个人在伯府的时间比伯雁穿越的时间还长,要是小说,这俩就该是伯雁的死侍,但伯雁不可能喜欢被两个没她大的孩子围着转,更别说有时候夜里渴了,伯雁自己摸黑去倒水,流云在伯雁旁边听见动静要起来,伯雁按住,说睡你的。

可流云躺着也把眼睛睁开,看她喝完水,看她躺回去,才把眼睛闭上。

哪个现代人需要小孩睡在自己脚下,衣不解带照顾自己呢?

因此今夜伯雁依旧说你们都睡吧,不用守,流云和红柳只是对视一眼,笑着行了礼,就退到耳房里去了。

她们从不听伯雁的话。

心情烦闷的伯雁只能一个人走到庭院里。

如果褚循在就好了。伯雁想。

如果回不去,就直接穿越到十年后,发现自己和褚循在一起就好了。

月亮很好,白白的,像一块玉挂在东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轻轻响。伯雁站在树下,无端觉得有些凄凉。

然后她看见了伯洛。

伯洛从小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走得很慢。伯雁愣住了,这么晚了,伯洛怎么会在这儿?她今年才七岁,身子又弱,天一黑钱氏就不让她出门。

“姐姐,你这里真远,我几乎找不到你了。你们怎么都不见了?”

伯洛笑着说,她身上带着股奇怪的焦味。

“妹妹?”见小女孩一个人,伯雁急忙迎上去,“你怎么一个人啊?你周围的丫鬟呢?她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找我?”

伯洛走到她跟前,仰起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白白的,有点透明。

“姐姐,把我抱起来吧,我有点走不动路了。我走了很长的路,膝盖痛。”

伯洛的声音沙沙的,简直像老人的声音。

“你的声音怎么了?”伯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才把她抱起来,“是不是病了?怎么这么哑……”

“我只是很累。”小孩依偎在她怀里,“宫门好深,所有人都在互相欺骗……姐姐,你听过伯家的预言么?有一只金乌飞来,说伯家这一代要出一个皇后。姐姐觉得家里三个姐妹,谁适合当皇后呢?本来不该是我的,我也不想当皇后。”

真是怪话,伯雁无奈笑了。

她其实和伯洛不熟。家里四个孩子,各有女人抚养,大家界限分明,甚至很少串门。这个预言也没多大意思,哪家不吹嘘自己祖上有点神仙事?在伯雁眼里不如大楚兴陈胜王。

也许是伯洛看马球受了惊?

伯雁轻轻把怀里的伯洛摇起来,像哄刚出生的孩子。

“伯云性情温婉,多才多艺,最适合,”伯雁温柔说,“但她要给张夫人尽孝,一辈子不出嫁。我要嫁到孙家去。不就只剩你了吗?妹妹,你别走了,我抱着你回院子,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只为了能出宫见你们一面。我以为当上皇后就会好起来,可为什么伯家在我封后第二天,就被满门抄斩了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伯洛幽幽道。

风忽然大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有很多人在哭。

伯雁站在那儿,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说什么?”

“预言的下半句是伯家全家被屠。父亲害怕预言,想早点把你们嫁出去。”伯洛说,“我们都知道你不想离开黄四娘,最适合留在家里,可他还是要把你嫁走。他是个迷信的人,相信预言,又急着摆脱它。可他既然信了命,怎么能甩开呢?”

“伯云姐姐病死了,你和褚循私奔,你当了公爵夫人,只剩下我,只剩下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伯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来这儿三年,听过无数次伯家女会当皇后的预言。这话在道水都传遍了。可她从没听过别的。伯九任、张氏。伯青都没说过。大抵是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伯洛,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教了你这些话?”

“伯雁,别人告诉我,”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一样飘过来,“褚循会当皇帝……而你不是伯家人,你不会死……”

伯雁没听清。树叶晃起来,她下意识把伯洛抱进怀里,风太大,不能吹着孩子。可一抱住,她就觉得不对。伯洛在发烫。

烫得像一团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而且重。越来越重。刚才还是轻飘飘的一个七岁孩子,现在却沉得像一块石头,重得伯雁手臂发酸,膝盖发软。

伯洛竟然发烧了吗?

“妹妹?妹妹!”

入秋的夜晚,伯雁急出了一头汗。伯洛不说话——周围起了雾,灰白厚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明明在院子里,门也没出,可那些雾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槐树淹了,把院子淹了,把她和伯洛淹在一起。

“妹妹别怕,姐姐带你找医生——”

伯雁想站起来,腿却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滚烫的沉重身体。

伯洛怎么会这么重?

伯雁闻到了一股怪味,从怀里传来。

伯雁低头。怀里的衣裳还是淡青色,月光照在上面,照得清清楚楚。可衣裳里面,那并不是伯洛的脸,甚至不是人的脸。那是一张鸟的脸,腐烂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说到一半死去了。

那分明是一具体型堪比成年女人的黄鸟尸体,已经死去多年,浑身黯淡无光。

“啊——!”

果然是做梦!

伯雁尖叫一声,把尸体甩了出去,她胃里翻涌,只是吐不出来。那具被扔出的腐烂的鸟尸趴在灰白的雾里,顷刻没了踪影。果然是做梦,不然伯洛怎么会变成鸟?鸟怎么会说话?雾怎么会突然涌起来?

这是梦,一定是梦。

可为什么这么疼?膝盖跪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挥之不去,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做梦会这么真实吗?

以及,这真是十年后的事情吗?伯雁迟疑不定正想着,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谁……?”

一双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紧紧箍住,把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温热的怀里。伯雁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找到你了。”

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哭腔。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又像是等了太多次,已经不敢信了。

“褚循?”

伯雁不敢置信道,这竟然是褚循的声音。

“是我。”男人低声说。

伯雁太熟悉这个声音,她在过去听过无数次,在醒来的清晨想过无数次,甚至在马场上远远望过。哪怕知道自己在梦里,伯雁的眼泪也一下子涌出来。她转过身,死死抱住那个人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褚循……你怎么在这里?”伯雁抽泣道,“褚循,我穿越了,我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看到了你,但是你不认识我……这里所有人都在欺负我,褚循。我不知道那些规矩,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找你,可我找不到你。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伯雁哭得语无伦次。

男人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按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

男人的手收紧,像是也在怕她消失。

“褚循,你到底在哪里呀?你快点来找我吧,我要坚持不住了……我还是叫伯雁啊,我一直在等你……”

男人低头看她。眼泪在男人眼睛里跳动,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的耳朵。那个吻很轻,然后是耳垂,然后顺着耳廓往下,落在脖颈上。他的嘴唇有点凉,贴上来的时候,伯雁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伯雁……”褚循颤声说。

“是梦也好……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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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连载中怀锋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