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写作课。
常百星不出所料地没来。
邹焓走进教室,停顿了一下。常百星本来就不是这门课的学生,当然也没有任何跟她请假的必要。她打开微信,翻到上次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变化,常百星非常平淡的两句话,“在家么”和“方便下来一趟吗?”
和之前一样,和常百星一样,平静,镇定,若无其事。
然后她就告白了。猝不及防。
还塞给邹焓一块烫手山芋。
邹焓站在教室门口深呼吸,再深呼吸,这才走上讲台。一个女孩子很自觉地走上前替她擦干净黑板,但她心乱如麻,女孩子都回到座位上了,她才想起来还要道谢。
“老师,一个女生让我把这个给您。”女孩子擦完黑板,将一个纸袋放在讲桌上。
邹焓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女孩就是上周来旁听的,带玳瑁色眼镜的女孩子,她和上周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玳瑁色眼镜,低低的侧丸子头,几缕碎发蹦出来了,显得文艺而俏皮。
邹焓恍然发现常百星频繁地更换眼镜是在搭配自己的衣服,甚至还搭配了邹焓的衣服。来 R 大上课时,她穿的简洁庄重,常百星也就穿的休闲和学生气;在自己家招待客人她可以打扮精致些,常百星就穿得体的西装和雅致的衬衫裙子。
她恍然发觉自己又在想常百星,努力定了定神,才没显示出颓唐。“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朋友。”
“不客气的老师!”女孩子笑得灿烂,“那我回自己座位啦。”
邹焓点点头,看着那女孩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眼睛亮亮的。
“哦对了老师,您的胸针真漂亮。”
“啊,是吗?谢谢。”邹焓思绪又有点混乱了。她打开纸袋,依然是拿铁,去冰五分糖,和常百星之前给她带的一模一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课。这节课我们做零度写作的案例分享,下半节课我们尝试一下写作练习。”
邹焓猛地收住,她的心思不专注,本来没想说下半节课的计划的,但一个没注意不小心把内心os讲出来了。
好在没人发现。
她先是请了几位同学分享自己摘抄的段落,依次点评、赏析了段落里体现的零度写作特色,剖析了作家写作的心路历程。
她讲课很细,只是做了这些,五十分钟就已经过去了。R大的课时是两节五十分钟的小课合在一起,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共一百零五分钟,算作一节大课。她请学生休息,自己坐在讲台前,默默咬着吸管喝咖啡。
五分钟一闪而过,第二节课是写作练习,没有固定的场景,只是让大家随心尝试构思一段零度写作的小说内容。她自己收了上节课布置的摘抄作业,坐在讲桌旁,一一批改。
她批改得也很仔细,几乎和交流分享一样,把有学习价值的段落勾画出来,红笔写好标注,下课之前再分发下去,让学生自己揣摩体会。
她捏着红笔,钢笔在指腹之间转来转去。她的心思也转来转去,突然想到几周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才刚见过常百星一面呢,第二次来R大上写作课。她上周经历了第一周无人理睬的滑铁卢,有些心有余悸,于是选择给自己放半节课假——上半节课布置仿写任务,下半节课解析。
学生在下面写,她在上面改。改着改着红笔没油了。
“有红笔吗?”她小声问前排坐着的一个女生,女生摇摇头。她又缩回来,有些拘谨。
常百星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递给她一支笔。
她不是拜托其他同学传过来,也没有举手发言,总而言之,她没有任何示意地从座位上起来,走到讲台旁,把一只红墨水的钢笔放到她手里。
一句话都没说,又转身回去了。
不仅邹焓看愣了,班上其他同学也看愣了。
好诡异的行为,好反客为主,但她好自洽。邹焓发觉常百星其人就是这样,常百星做什么都没有理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想做就做了。想上课时间走到讲台边上就来了,想和授课老师搞暧昧就搞了,想告白就告了。
也不在意,别人会不会答应。
也不在意这样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现在,非但不能和她在一起,连上课见到对方都不行了。
邹焓现在手上用的就是这只红色钢笔,很好用,写字很顺滑,用了好几周还没用完,邹焓不用搜都知道这笔不便宜。邹焓当时忘了还给她,她也不主动要,一副送她的样子。
常百星随身带一支红笔干什么呢?摆明了就是为她准备的,以免她不时之需。没想到才第二次见面就派上用场。
邹焓想到常百星的早有预谋,在心底叹了口气。
更让她叹气的在后头,她抽出三张订在一起的稿纸,上面摘抄了一段现代纪实小说,她越读越熟悉,越读越熟悉,然后她猛然发现——这不就是她自己写的么!
果然是她的小说啊,只不过是早年作品,早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的程度。她往后翻,最后一页果然写着:《阁楼上的游魂》,2016年,邹焓。
邹焓噎住了。
交了作业,却不来上课,是不想看见她么?邹焓的视线在全班扫视了一遍,学生们都很乖很老实地在伏案,看不出来究竟哪个是常百星的内鬼——可能是那个戴玳瑁色眼镜的小女孩,也可能另有其人,还有可能不止一个。
她咬咬牙,又低下头去端详那份没写名字的作业,她翻开备课本,和之前的便利贴对照了一下,字迹并不是常百星的,比起她的字,更潦草,也更行云流水,不像是一个好学生的字迹了,倒像随心所欲的书法家。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是关于另一份匿名的作业。
也是一样的稿纸,一样的龙飞凤舞。
她经常随堂留些小作业,让大家交些小纸片上写的几十字一百字的小短文,那天留的作业是要大家尝试描写一段生活化场景。
这份作业具体写的什么不记得了,总而言之是描述了一位美人站在窗边,夏日午后的阳光照着她,她和窗子构成一幅图,如何如何美丽如何如何令人忘情,之类的。
写的不怎么好,也可以说有点俗套。邹焓认出是常百星写的,不是从笔迹认出,而是从这份作业叙事的语气,。还有这个描述,从样貌到衣着再到场景,摆明了就是写邹焓。
邹焓无语到沉默。
一方面她惊讶于常百星竟敢明目张胆调戏老师,另一方面常百星的写作功底真的不行,她本以为常百星那么有灵气,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应该不错,结果这位第一次交随堂作业就出乎她意料。
虽然但是,她依旧悄悄将这张差强人意的文学小品折起来,收进了笔记本。并且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站到了窗边,的阳光里。
有点晒。她垂着头,给另一位学生讲文艺复兴,柔软的头发垂下来,在阳光下是散着金光的棕。
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常百星,她侧着头,手撑着下巴,笑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邹焓又双叒叕陷入沉默,因为她发现,原来她真的勾引过常百星。尽管她不是有意。或者说,她这个人,她的存在,对于常百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勾引。
邹焓一直到下课都没等到常百星来。不过想想也是,她怎么可能来。
掏出手机,又翻开两人的对话框,邹焓打字:旷课连声招呼都不打?
想了想,又一字一字删掉了。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