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四年春夏秋冬,又逢三月,星海市像被一场巨大的、无声的雪笼罩。
梧桐絮飞扬,像是一场温柔的暴乱,迷了路人的眼,也迷了归人的心。
林一一抱着儿子走出航站楼,一阵妖风骤起,白絮扑进了她的眼里。
她下意识低下头的一瞬间,手指蜷缩想要揉搓眼角。
这个动作,几乎和四年前的那个下午分毫不差。
那时候,会有人笑着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眼睑上,轻轻吹走那些恼人的绒毛。
现在,她只能自己用力地眨着眼眸,硬生生将酸涩逼退,挤出眼泪。
她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分地扭动着……
三岁多的林诺,胖嘟嘟的手臂像两只小莲藕。
此刻他正死死攥住林一一风衣的下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妈妈,妈妈,我想回家,我要找姐姐。”
林一诺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哭腔。
“小宝乖,我知道你着急见姐姐,但是妈妈现在还不能回家,你姐姐没有在家。”
林一一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他,同时也安抚她自己的情绪。
对上林诺瘪着的小嘴,那眼眶说红就红,他……像极了那个人。
一想到他每次一生闷气就这副德行,林一一一时间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林一诺像个小姑娘似的,羞恼地快速低下头。
他的脑袋重重地抵在了她的侧腰上,以此来表示抗议。
可是,只有林一一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充满了刘子凡气息的城市。
她告诉自己,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继承父亲的公司,二是为了与手术成功的女儿相见。
为了林一承和林一诺,她必须斩断过去,必须继续去恨那个男人,并且让他为了四年前的事情付出代价。
她这会儿特意告诉张晋:“我想去【庆大】看看,那里是刘子凡每天的必经之路,我想远远看他一眼,看看那个曾经发誓要让我家破人亡的男人,是不是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是不是还像条疯狗一样在到处咬人?”
林一诺在妈妈身侧听着他不能理解的话语,歪着小脑袋疑惑的拉了拉她的风衣。
片刻间,库里南驶入熟悉的街道,离庆大越来越近。
林一一的恐惧像是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了她的头皮。
‘我这是……在怕什么?’
‘是怕看见刘子凡眼里的恨,还是怕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更怕自己那颗该死的、不争气的心脏,还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狂跳不止。’
‘林一一,你疯了吗?’
她在心里喃呢、预想、狠狠地骂自己,最后下狠心提醒着自己 。
‘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了吗?’
“大小姐,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你确定你要进去见他?”
张晋看着后排座位上的这对母子,眉头微蹙。
作为林亿最得力的手下,他深知这四年来刘子凡的变化。
刘子凡在释怀仇恨,失去林一一,得知她堕胎之后,活成了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疯子。
林一一整理了一下因肆意闯入车内,吹乱的短发。
下一秒,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驱散那一丝动摇。
“张叔,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试图说服自己:“至于他……他可能快疯掉了吧!”
是啊!她就是要看他发疯,看他痛苦,看他为了她当年的一句谎言而万劫不复。
只有这样,林一一才能平衡心里那座失衡的天平。
张晋不再多言,将库里南驶入【庆大】校内,在校内停车场拉开了厚重的车门。
林一一抱着孩子上车,半小时后,她已经站在了【庆大】的校园内。
三月的校园,处处是青春的躁动,一切好像还是当初的样子。
林一一牵着林诺的小手,走在那条铺满梧桐絮的林荫道上。
“妈妈,这棵树我认识!”林诺挣脱了她的手,跑到一棵老梧桐树下,仰着头,小脸上满是骄傲:“我在照片里见过,这是妈妈上大学的地方。”
林一一微怔片刻,随即失笑。
她弯腰看了一眼这个从小聪明伶俐的儿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苦涩。
她的指尖下意识探入包内,触到了一块温润的木牌。
四年了。
木牌的牌面被她摩挲得泛白,唯有那行稚嫩字迹仍清晰得刺眼。
【林一一LOVE刘子凡】
那是某人当年得意洋洋刻下的。
她翻转木牌,盯着背面‘岁岁常相见……’的文字。
那句未刻的半句,是他当年信誓旦旦要补全的誓言。
“等你毕业,咱们每年春天来看叶子发芽,看叶子黄,看到变成老头老太太。”
记忆里,那个同样飘着絮的午后,他举着刚挂好的许愿牌,在树下冲她笑得张扬。
她骂他:“刘子凡,你少自恋,谁要跟你变老太太?”
她记得那天,自己被他追着跑了校园的半条街。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只想逃。
记忆带着旧日的阳光温度涌上来,烫得她的眼眶发酸。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树梢某处。
那里,空了。
四年前,她与刘子凡亲手系在最高处的红绸许愿牌,不知何时不见了。
——
彼时,林荫道的尽头,刘子凡站在逆光处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电竞选手视力,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他看见了她。
栗色的短发,风衣下露出的脚踝纤细如昔。
她仰头望树的时候,脖颈弯出的那道熟悉弧线,几乎和四年前分毫不差。
可是,她身边的孩子是谁?
刘子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掌心出汗,紧紧攥着的东西突然变得滚烫。
那是他三天前在这棵树下捡到的。
红绸褪色,木牌开裂,以及那行他四年前亲手补全的完整句子,被摩挲得字迹发亮。
【岁岁常相见,等你一年年。】
可是……讽刺的是,他们已经分开了一千四百六十天!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的思念,换来的是这块破损的木牌,和她身边那个陌生的孩子。
“林一一……”刘子凡的声音比大脑先行动。
他几乎是跑着冲过去,高举起手中那抹褪色的红,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终于回来了,你是在找……这个吗?”
风似乎是停了,林一一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默片演员。
阳光穿透新绿的枝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她看着刘子凡提着那块木牌发颤的手掌,没有感动!
是某种……更复杂、更让她窒息的东西。
那是恐惧,是她预演过无数种相遇,唯独没有包括的一种画面。
他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而她却无处可逃。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一一,它自己掉下来了,我……我修好了。”
刘子凡喘着粗气,停在她的三步之外。
林一一自然知道这件事,这四年来关于刘子凡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
他发了疯一样的寻找林一一,他颓废又振作,振作又颓废。
直到半年前,他的电竞社开发了一款AI领域的游戏,他在短短半年内成为了AI顶尖研究员,却始终像一个游魂。
她牵强地将嘴角扯了一下,低声喃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西是修好了,可是不代表……它没坏过。”
刘子凡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冷笑,嘴角却先抖了一下。
电竞比赛与决赛的每一次出场,他握着鼠标的手都没抖过,此刻却连一个表情都组装不好。
‘奇怪,好奇怪呀!这个叔叔长得好像那些照片上的前男友。’
林一诺躲在林一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刘子凡,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奇怪的牌子。
“一一,我……”刘子凡向前迈了一步,抬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妈妈、妈妈……”林一诺脆生生的童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林一一像是被火燎了般,猛然转身。
跑!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看着刘子凡那双猩红的、夹杂着狂喜与痛苦的眼睛。
只有刘子凡自己,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四肢冰凉。
林一一朝着声源看去,快速蹲下身子将孩子一把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脸埋进那片柔软的发顶,肩膀微微耸动,生怕刘子凡从孩子的眉眼间看出端倪。
刘子凡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再抬头时,林一一已经立刻冲孩子笑得温柔。
尽管那笑容僵硬无比,她的声音却哑得发颤:“诺诺,我们回家。”
“林一一,你……你结婚了?”这是刘子凡的第一想法。
林一一闻言背脊瞬间绷直,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准备发火。
“妈妈,那个叔叔……”林诺趴在林一一的肩膀上,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一诺偷偷望着刘子凡,这会儿低声的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叔叔长得好像我……”
“我们该回家了。”林一一没让孩子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她的语气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判词,狠狠地砸在林一一的心上。
逃!!!
她必须马上逃,她是想见他,可是也怕他抢走孩子!
林一一的理智在尖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颤抖,冷冷吐出了伤人话。
“听话。”她说完,抱着孩子,决绝地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单薄,却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将刘子凡彻底隔绝在外。
小家伙则是趴在林一一的肩膀上,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他好奇地盯着刘子凡那双,死死盯着他们背影的眼睛。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春风又起,白絮瞬间迷了刘子凡的眼。
他抬手去擦,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一一坐在来时的汽车里,眼泪忍不住决堤。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以为自己足够恨他。
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她才发现,她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确实怕,我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情绪失控。
我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远到我……我再也见不到他。”
哪怕知道刘子凡等了四年,她依旧不愿原谅他曾经犯下的种种过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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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药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