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几百米的距离就应该化成零,望你速来。】
盯着备注名【林叔】发来的短信,刘子凡鼓足勇气打给了林一一。
她此刻进屋锁上门,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滑坐在地上。
地板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衣角的温度,可是她的怀里却空得发慌。
她不敢见刘子凡,不敢看他那双赤红的眼,不敢承认自己还爱着刘子凡。
她只能用最残忍的话,隔着冰冷的机器,去刺伤那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
感受到手机在掌心震动,只是响了一声,她就直接接了。
那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他像是刚刚跑过一场马拉松,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一一?”刘子凡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疲惫和一丝颤抖:“我之前……我没吓到你吧?”
“刘子凡,你还没走嘛?”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盏固执地亮着的猩红尾灯。
那盏灯像一只不肯瞑目的兽眼,死死盯着这栋别墅,盯着她。
“刘子凡,我知道你不会甘心放手。”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会原谅你。我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他们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一一……”
“你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车门打开的巨响。
夜风“呼”地一下灌入听筒,带着雨后山道特有的湿冷。
刘子凡站在汽车的车灯前方,仰头望着她亮着微光的窗户。
那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看不到她满脸的泪。
“一一,你没结婚,对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林一一呼吸一滞,指尖狠狠掐进窗框的木质纹理里,直到指节泛白。
“是,我是没有结婚。”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可我也不会嫁给你,因为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那头的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对。”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你认识他,他叫周屿,是我们的学弟。”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拳头狠狠砸在肉里的声音。
刘子凡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那道被门夹伤的伤口再度崩裂。
鲜红的血丝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所以你是想说这个……”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颤栗:“还是想否认孩子不是我的?”
林一一突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凄厉,比哭还难听。
“否认?”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刘子凡,你当年说要认下孩子、等生下来做筹码、逼我父亲交出车祸证据原件的时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最深处:
“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在隔壁?”
嗡——电话那头,刘子凡如遭雷击。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铅。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听筒里传来紊乱的、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台即将报废的风箱。
“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我当然知道。”林一一的眼泪无声地滑进嘴角,咸得发苦,她的声音比刀还硬:“所以我恨你,你以为你这些年查我、追我、骗我儿子,是因为爱我?不,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我跑了,不甘心你用来复仇的筹码没了。刘子凡,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编的那出戏。”
“一一,不是那样的,我是因为我哥用刘家的产业威胁我,我必须这么说。
如果我不这么说,我就会被他在刘家除名,我……我……”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刘家对他很重要,声音甚至破碎不堪。
“是什么不重要了。”她打断他,字字如钉,将他钉在耻辱柱上:“是被你大哥逼的也好,是不得已也无所谓,我不在乎了。”
刘子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那个电话是天衣无缝的,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以为这四年她躲他,只是因为林亿的阻拦、只是因为误会。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亲耳听到了他所有的算计。
“一一,我……”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最后只能在心里暗想:不行,一一现在还不能知道我不是刘家人,我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大哥会生气,我还没有报答刘家的养育之恩,那样的话,一一也会更恨我,更不可能见我。
他根本不晓得,他的大哥是养子,是真正的外人!
“我知道你想认回孩子……”林一一看着窗外那盏在黑暗中摇曳的尾灯,心脏痛得像被撕开,却又不得不狠下心肠:“只要你立刻结婚,我可以让孩子们认你。”
“我结婚?”他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对。”她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嫁给我吗?”
“我可没说让你娶我,我是让你娶别人。”
林一一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决绝的残忍:“只有这样,你或许还有机会……远远地看孩子一眼。”
“林一一!”刘子凡猛地一拳砸在车前盖上。
“砰!”
金属凹陷的巨响炸开,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嘶吼道:“你做梦!你休想让我娶别人!”
“如果你想让我消失一辈子,让两个孩子这辈子都不知道你是谁——”她闭上眼,把最后一丝颤抖咽下去,用尽全身力气筑起这道羞辱的高墙:“你可以不答应我。”
“一一,你不能……”
“我能。”
她不再给他任何机会,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细若游丝的线。
林一一攥着手机,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她不是想让他娶别人,她是想让他逃。
逃得离刘金生越远越好,逃得离这盘死棋越远越好。
她用尽全身力气筑起的羞辱,是他唯一的生路。
可她也知道,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亲手把刀递给了他。
那把刀,是她四年前录下的视频,也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尊严。
预想到自己可能会失眠,林一一熟练的拿出了床头柜抽屉里的安眠药。
——
别墅外,刘子凡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夜风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荒谬。
他仰头看着那扇窗,灯还亮着,她却已经不在了。
“林一一……”他对着挂断的电话,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他眼底赤红,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恨,而是被碾碎后的粉末。
她听到了,他以为那个秘密会随着时间烂在肚子里,会成为他这辈子最痛的忏悔。
可是她早就知道了!
她带着那个秘密,独自生下孩子,独自熬过四年,独自在深夜对着他的照片流泪。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她只是“误会”了,以为只要解释就能挽回。
“你让我娶别人,我偏不。”他对着黎明前的黑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我会让你知道,我刘子凡这辈子,只做你一个人的棋子。”
那盏猩红的尾灯,在天光微熹前,依然固执地亮在梧桐树下。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的孩子真的还在。
老吴当年在部队里说的话,他高烧时以为是幻想。
这些年他不敢信,也不敢查,是多么蠢!
“原来他们早就看透了一切,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到她。”
刘子凡自言自语,快速转身上车,汽车直奔林家别墅的方向。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人赶出来,还没等他按下门铃,智能大门便无声滑开。
刘子凡下车,大步走进庭院,林亿竟然站在林家那棵老槐树下。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眼神深邃地看着他。
“林叔。”刘子凡停下脚步,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还站着干嘛?还不快点进来?”林亿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宣读某种仪式。
刘子凡小心翼翼踏进林家大门,启口感激:“林叔,谢谢你让一一留下我的孩子。”
“是,你小子确实混账,但我跟你爸爸是好兄弟,我得给他留个后。”
“这么说,一一她……她真的生了我的孩子。”
林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刘子凡因此呼吸放慢,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子凡,你别以为生了孩子你就能赎罪。当年一一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她子宫壁薄,这胎要是打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做母亲。是我逼她生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能看着我女儿为了你,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赔进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子凡的心上。
他以为她是恨他不负责任,以为她是恨他当年的算计。
原来她是因为不能打掉,才不得不生下这两个孩子。
原来那四年的躲藏,是因为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她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林亿看着刘子凡惨白的脸,继续补刀:“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孩子藏得那么远?因为她怕你。怕你像当年算计她一样,算计这两个孩子。”
刘子凡的牙齿在打颤,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复仇者。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他才是那个手持屠刀的恶魔。
“林叔……”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对不起,我对不起一一,更加对不起我的爸爸。”
“你少废话。”林亿打断他,指了指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她在卧室,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上去好好看看她,别再逼她做选择,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刘子凡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别墅。
——
楼梯上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却吸不走他满身的愧疚。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主卧门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刘子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
他怕惊醒了这一室的幻梦,更怕门后的景象会像四年前那样,在他伸手触碰的瞬间化为乌有。
最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栀子花味道。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室内昏黄色的壁灯光线,斑驳而温柔。
林一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鱼,对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睡得很沉,显然是安眠药起了作用,连眉头都舒展了些许,不再像醒着时那样紧蹙着。
刘子凡的脚步顿在门口,不敢上前惊扰。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那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还有……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粉色的、巨大的爱心抱枕。
抱枕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绒布也被洗得发白,失去了最初的鲜艳。
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它依然像一团温暖的火焰,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刘子凡认得它,那是六年前,他打第一个职业比赛,拿了人生中第一笔奖金。
他去商场挑了很久,导购说这个送女朋友最好,代表全心全意。
那时候林一一嫌弃它丑,说他审美堪忧,像个巨大的粉色馒头。
可是那天晚上,她还是抱着它睡着了,并且从此以后,每晚都抱着。
没想到,四年过去,她还留着。
她还抱着它,在另一个国家独自度过那些难熬的孕吐期,度过那些抱着孩子喂奶、整夜无眠的产后抑郁。
刘子凡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地毯很软,也很厚,吸收了他所有的重量。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随时会滚落。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指也死死抓着抱枕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掖好被角,指尖却在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怕这仅仅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怕他一碰。
她会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此刻看着她安稳的睡颜,那股支撑他的劲儿也突然泄了。
他不知不觉地,就这样侧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床沿,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守护的距离,也是囚徒的距离。
他守着她,像守着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孤岛。
她抱着他的过去,像抱着一个早已过期的誓言。
这一刻世界很静,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车马声。
在这片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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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药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