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席卷着苏家老宅偌大的庭院,满地金黄的银杏枯叶被吹得四处翻滚,萧瑟凉意顺着敞开的雕花窗缝一点点钻进卧室。
房门被重重带上,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苏遥知愤然离开的背影。
偌大的房间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滚烫蛮横的吻带来的余温。
苏晚叙依旧维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身上宽松的米白色睡袍松松垮垮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大病初愈,她脸色本就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良久,她缓缓抬起纤细苍白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自己还带着温热触感的唇瓣。
下一秒,唇角缓缓向上弯起,浮出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得逞笑意。
那副看淡一切、决意放手的释然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刚刚那一番道歉、那一番说要还给苏遥知自由、不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的话语,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
她太了解苏遥知了。
这个女孩习惯把心事死死埋藏心底,过去遭受原生家庭长久的家暴与虐待,又经历过被自己锁链禁锢的日子,一层一层厚厚的外壳把真实的情绪牢牢包裹起来。
表面上冷静克制,刻意和她划清界限,一边忌惮恐惧她过往偏执疯狂的控制,一边又被两人之间剪不断的羁绊死死缠绕。
苏晚叙就是想要亲手撕碎这一层伪装平静的面具,看一看面具之下,到底压抑着怎样翻涌的情绪,藏着怎样不敢直面的情愫。
你是我妹妹又如何?
“遥知爱是不分性别和血缘的”
可自酒吧那一夜初见,霓虹喧嚣之中第一眼看见苏遥知,苏晚叙心底就已经笃定,这个人,只能属于自己。
呵,放手?
这辈子,都不可能。
苏晚叙微微仰头,后背轻轻抵在柔软的床头靠垫,胸口传来先天性心脏病遗留下来的隐隐钝痛。
久病未愈带来的虚弱感席卷四肢百骸,但身体上这点不适,完全压不下她心底此刻升腾起来的快意。
刚刚苏遥知失控的愤怒,眼底压不住的恐慌,还有不顾一切俯身上来堵住她嘴唇的模样,已经把所有答案明明白白摆在了她眼前。
苏遥知心里有她。这份感情,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只是这场博弈,远远还没有走到终点。
接下来的几日,老宅的日子依旧过得缓慢又压抑。
苏遥知照常往返学校与苏家老宅之间。白天按时去大学上课,课堂上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还会陪在她身边,说笑打闹,可苏遥知总是会时不时走神。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那天卧室之中发生的一切,苏晚叙假意释怀的话语,还有那个失控的吻。
理智不停在脑海当中敲响警钟。
过往被锁链锁住、失去一切自由的噩梦时常在深夜入梦惊醒;血缘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世俗伦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下来。她本该彻底远离这个偏执疯狂的女人,彻底斩断这份扭曲纠缠。
可心底的牵挂根本不受理智掌控。一想到苏晚叙身体孱弱,心脏病、低血糖缠身,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她又做不到置之不理。于是每天课程结束,她依旧会驱车回到老宅,过来看看苏晚叙。
苏子怡依旧寸步不离守在这里照料。
表妹看向苏晚叙的爱慕毫不掩饰,熬药炖汤、擦拭打理,事事亲力亲为,看向苏晚叙的眼神温柔缱绻,每每看见这一幕。
苏遥知胸腔之中就会漫起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涩醋意,只是她一直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在心底,不动声色,从不表露半分。
苏晚叙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
她身体恢复得很慢,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嗜睡,可清醒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苏遥知故作淡然之下攥紧的指尖,不经意间落在苏子怡身上带着敌意的目光,强装平静却微微紧绷的肩膀……少女每一次暗藏的醋意,苏晚叙全都一清二楚。
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她想要再推一把。她要亲眼看一看,苏遥知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天午后,秋日的阳光格外和煦温暖,金灿灿的柔光铺满整个后花园。庭院当中几株桂花树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香,银杏树枝繁叶茂,藤编躺椅安置在树下,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
苏晚叙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由苏子怡搀扶着来到花园晒太阳。微风拂动她散落的长发,她面色依旧苍白,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苏晚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花园拱门的方向,眼角余光清清楚楚看见不远处的身影——苏遥知已经回来了,就静静站在拱门石柱后面,还没有走过来。
机会来了。
她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身体顺势一软,浑身无力一般软软地倒进苏子怡的怀里。苏子怡猝不及防,连忙伸手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腰身。
不等苏子怡反应过来,苏晚叙微微侧过脸庞,主动抬起头,薄薄的唇轻轻覆上了苏子怡的嘴唇。
只是一个短暂浅浅的触碰。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便把头深深埋在苏子怡的肩头,整个人彻底慵懒无力地倚靠在对方怀中,双目轻轻闭上,仿佛因为身体疲惫已经陷入小憩,一副全然放下防备、安心依赖的姿态。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拱门后方苏遥知的眼中。
一瞬间,周遭的风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仿佛全部消失殆尽,世界骤然一片死寂。
满园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苏遥知却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紧跟着一股滚烫的怒火混着铺天盖地的醋意,猛地从心底爆发出来,顺着血管席卷四肢百骸。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撕扯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之中,尖锐的痛感都没办法让她冷静半分。
之前卧室里面那场对峙还历历在目,苏晚叙假意说要放手,试探出了自己藏不住的心意,现在转头就可以这样亲昵对待苏子怡?
那一番道歉,那一场试探,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冲破所有理智的束缚。
苏遥知迈动脚步,大步穿过庭院,径直朝着树下两个人走过去。脚步声很重,踩在满地枯叶之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苏子怡最先察觉到靠近的人影,猛地低头看见苏遥知,瞬间慌乱无比,连忙想要推开怀里的苏晚叙,脸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可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苏遥知已经走到面前。她一言不发,直接弯腰,手臂穿过苏晚叙的后背与膝弯,用力将这个单薄的女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叙身体本就虚弱,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她下意识轻蹙眉头,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苏遥知,清晰看见少女眼底翻涌的、近乎汹涌的怒火与占有,那眼神炽热又危险,是从前很少见到的模样。
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效果。心底暗自划过一丝得意,她以为苏遥知最多不过是当众发怒,和她争吵对峙。
苏遥知没有多看一旁呆立原地、满脸错愕的苏子怡,什么话也没有说,抱着怀里的人转身,快步朝着主楼二楼卧室走去。
苏晚叙被稳稳抱在怀中,鼻尖萦绕着苏遥知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她微微垂着眼,心里还在盘算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拉扯博弈。
厚重的卧室门被苏遥知用后背狠狠一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死死关上,并且落上了反锁。
苏遥知大步走到床边,俯身,重重将怀中的苏晚叙扔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大块。
不等苏晚叙撑着身子坐起来,苏遥知紧跟着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床铺之间,两个人距离近得呼吸纠缠。
苏遥知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苏晚叙的脸颊之上,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身下之人,眼底翻涌着没有丝毫掩饰的怒意。
“苏晚叙。”她一字一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戾气,“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方设法故意惹我吃醋?”
苏晚叙躺在被褥之间,披肩早已滑落,乌黑长发散乱铺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大病未愈的病态苍白。
她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苏遥知,心底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依旧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轻声开口,气息虚弱:“遥知,你在生气什么……”
“好,很好。”苏遥知冷笑一声,眼神执拗又滚烫,指尖直接伸手攥住苏晚叙睡袍的衣襟,指尖微微用力,布料崩开。
“你想方设法激怒我,故意拿苏子怡来刺激我,是吗?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惹怒我的下场。”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苏晚叙任何说话的机会。
手掌猛地用力,撕扯身上的衣料。
“等等!遥知,别这样!”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苏晚叙的预料。她原本只是打算试探、激怒,想要逼出苏遥知的情绪,从来没有预想过对方会做到这一步。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心头,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抵住苏遥知的肩膀,身体本就因为重病亏空,力气微弱,那点推搡如同隔靴搔痒,起不到半点作用。
睡袍布料裂开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遥知,我们好好谈,停下来……”苏晚叙的声音不由得发颤,往日里运筹帷幄、偏执强势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病弱带来的无力,心底升起真切的恐慌。
可此刻的苏遥知已经被滔天的醋意与怒火彻底冲昏头脑,理智几乎尽数崩塌。过往被囚禁的委屈、刚刚亲眼目睹那一幕的刺痛、长久以来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全部在此刻爆发。
她脑海里面反复回荡苏晚叙假意放手的说辞,还有方才花园里那亲密的画面,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阻。
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座苏家老宅,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月光。
卧室之内,一场毫无缓和余地的纠缠就此展开。
苏晚叙体质本就极差,先天性心脏病尚未修养痊愈,加上低血糖时常发作,身体虚弱不堪。
一开始还能勉强出声抗拒、低声求饶,一遍一遍轻声唤着苏遥知的名字,求她手下留情。可她微弱的哀求,此刻全都石沉大海。
冷汗一层层浸湿她的发丝与被褥,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唇瓣失去所有血色,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滴落。
漫长的一夜,漫无边际的折磨。
她挣扎的力气一点点被耗尽,到后来,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
细碎压抑的呜咽声不断从唇边溢出,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无声淌落,只能软绵绵地任由自己陷在被褥之中。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试探,全都彻底失控。
苏晚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布下的局,最后竟然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终于走到尽头。
窗外晨曦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溜进卧室,屋内一片狼藉,破碎的衣料散落一地。
苏遥知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终于慢慢平息下来,躁动的情绪缓缓回落。她侧过身,把浑身脱力的苏晚叙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苏晚叙浑身酸痛无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意识昏昏沉沉,浑身还控制不住微微轻颤,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重话,也没有力气再跟苏遥知争辩什么,只能虚弱至极地蜷缩在苏遥知的怀抱之中,浅浅地呼吸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出身上阵阵刺骨的痛感。
昨夜彻夜的疼痛刻在了身体之上,心底更是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屈辱,有错愕,有计划全盘落空的茫然,可深处,又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混乱的悸动。
苏遥知低头,下巴轻轻抵在苏晚叙汗湿的发顶,手臂牢牢将她抱紧,不让她有半分可以逃离的空间。
一夜宣泄过后,少女眼底的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化不开的占有。
“苏晚叙,”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夜过后的沙哑,温热气息落在苏晚叙的发丝间,“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非要试探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是身体细微地哆嗦了一下,疲惫又疼痛地闭紧双眼,安静地埋在她的胸口。
这场以退为进的试探,彻底偏离了苏晚叙最初预想的轨道。她撕碎了苏遥知伪装平静的面具。
却万万没有料到,最后,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将两个人一同彻底灼烧困住。
老宅的清晨格外安静,庭院里秋风依旧吹动满地银杏落叶,只是二楼这间卧室之中,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扭曲纠缠的关系。
经过这一夜之后,彻底坠入更深的泥潭,血缘的枷锁、偏执的爱意、彼此的伤害与羁绊,牢牢缠绕,再也难以轻易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