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街旁救稚子

目前医馆的采购和经营由顾叔一手抓,林芝并不期望一口吃成个胖子,这段时间主要是想法子在前厅露脸。董嬷嬷不放心让她独自医治新客人,林芝心里清楚,一方面是觉得她尚年幼;一方面是没有人真正从祖母离世的阴霾中走出来,每个人都像祖母还在世时那样生活。今日之前她也是这样,彷若一切循着旧制就可以忽略那场生离死别。她不愿再等了,一年过去了,没有人可以真的不往前走。祖母行医的那本册子里是她多年医术的结晶,她必须拿到,不能让旧雨堂就此落寞。以她现在的医术,顶替医馆里的药师绰绰有余,四岁起就跟在祖母身后学习,祖母的衣钵她也算是披上了。

想让李安青去药房帮忙还得过她父亲李和同那关,于是乎二人又想出了个馊主意。

隔日寅时,一阵朗读声传进主院,李和同披着外衣想去看看是何方神圣引来文曲星下凡了。一出门却看到李安青身着素色棉衣,拿着一卷书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念着些药材的名字。他险些着人取一把糯米来,最终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李安青你招着什么了,天都没亮跑这来读书。”

李安青看到她爹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她喉咙都喊干了,立马进入状态。只见她右手将书卷了卷,拍在左手上作惊堂木效:“爹,我有一个梦想。”

“要多少银子。”

“一百两?”

“还记得咱家家规吗?”

“举人以下不投资,进士以下不创业。”

“天亮找管事的取吧。”李和同对他这个女儿还是很放心的,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心无大志。平日只买些珠宝首饰,他那个儿子就不如安青省心,为了创个什么寻安阁,天天埋头苦读非要考上状元。

李安青兴高采烈地回去,看到林芝还在睡着便没吵醒她,顺势一起补了个觉。

一个时辰过后,林芝转醒,没过多久边上就传来翻身的动静,被子下那一小团嘟囔着开口:“小芝你醒啦。”她帮安青捏了捏被子:“刚醒。你去过了吗?怎么样,有结果吗?” 李安青点了点头:“大结果。”林芝一听事情这是办成了,笑着问:“多大!”眼前这个少女睁着惺忪的睡眼,扬起下巴骄傲地说:“一百两!”听罢,林芝直挺挺地倒下了,倒在床上,软乎乎的,不疼。

一百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二人边吃着早饭,边盘算着要不要直接盘下个小医馆,好生打理,半年后技惊四座。还没等想出个名堂,受害者先找上门来。李和同着茶褐暗纹长袍,外罩绛紫团花缎马褂,腰挂点翠玉佩,拇指套碧玉扳指,手捻着一串沉香念珠跨进门槛。一进门,安青直觉屋里蓬荜生辉,开口奉承道:“爹,你穿成这样好像一个人。”

“何人?”李和同在主位上落座,另俩人随后入座。

“像李元司。”

林芝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提醒:“不可啊安青,哪有说爹像儿子的。”李安青闻言强扯出一抹笑,冲着她爹乐,期望他念着父女一场将她从轻发落:“爹,是我呀,你闺女。”李和同嘴角一僵,闭上眼的刹那已经想好把祖坟迁去哪里了:“天天没个正形,你娘还恼你上次偷跑出门,不让我给你零用钱。本想着你已改过,看来还是不长记性。”

李安青起身上前,替了随从的位置,为老父亲捶肩:“爹,此言差矣。我每日在家看着这一砖一瓦,一叶一花,心里想的都是您在外辛苦的点滴,孩儿最崇拜您了。”

原本板着脸的男人眼角化开一抹笑意,递出去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拿着吧,下午和芝儿一起去逛逛。”捶肩的手一把接过荷包,手的主人脸上显出些难为情的神色,欲言又止。李和同眼睛一瞥,也不开口,假装没看到。时间在僵持中度过,期间李和同时不时关照两句专注吃饭的林芝。不多时,林芝咽下最后一口粥,提起衣裙的衣角行了个礼,借口有事打算回府了。李安青脸涨得通红,握在手心的绸缎荷包已被捏皱,一双杏眼定定地望着李和同,欲说还休。

“好了,你便跟着芝儿去住几日,走之前先去给你娘请安。”

原本局促的少女得令,来不及行谢礼就匆匆追了出去,粉色的裙摆颤动着像是新生的翅膀,人都快没影了,空气中远远传来一声:“知道了——”

临行前,林芝对李安青商量道:“安青,趁你去和大夫人请安,我要去和老太太辞行,两刻钟后约在侧门如何?”对面脸蛋红扑扑的,似乎还在要出门的兴奋中:“好呀,我肯定准时!”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安青的面说,林芝去老太太院里时,老太太正在榻上侧卧着。嬷嬷看到她来,正要喊老夫人,一只如玉般白净的手拦住了她:“不着急,我是来问安的,打搅了老太太反而不好。”见榻上的人睡的安详,林芝在一旁的书桌旁坐下,嬷嬷服侍笔墨,她写完一页纸后压在镇尺下,吩咐在老太太醒后交给她。随后倚在靠手上,静静地望着那个熟睡的身影,一如以前她望向祖母时那样。真奇怪,人老了以后,像褪色了一般,发丝银白,脸上散布着浅褐色的斑点,呼出的气都那样浅。她眼看着生命在起伏的胸腔里,渐弱渐远,却毫无办法,甚至多拖着一分,也像折磨。

两刻钟流光般划过,是时候离开了,一动未动过的人起身与嬷嬷辞别,明明是动态的动作,却像是静止的。嬷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林家小姐早慧,感受悲恸的年纪早于同龄人,也不知是福是祸,照见五蕴皆空怎度不了苦厄。

独自穿过庭院,大门旁的榕树倾身撑起一片绿荫,光落在暖翠薄纱上晦明交替。沉默地走着,路上没有遇见很多人。时节下盛放的鲜花被照料得很好,可惜待她留意到时,侧门已在眼前。她只来得及匆匆回望一眼,浅白的茉莉,橙红的凌霄花,钴蓝薄紫的无尽夏。

“芝儿——!”李安青本坐在踏脚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光斑,见她来了,“腾——”一声站起来,挥着手呼喊着。再温吞的性子,遇着这样的热切也得跑两步:“来了。”

她没有过问来迟的这一刻钟,拉上芝儿的手坐上马车,一刻不停地描述起自己幻想的自由日子。林芝很不好意思地打断她:“我们应该不会去怡红院。”

“鬼市?”林芝摇头。

“骰金坊?”林芝摇头。

“有更合法一些的去处吗,李小姐?”

李安青瘫倒在靠椅上,最后确认了一次:“咱们只干正事吗?”出人意内,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马车一路驶向医馆,林芝从未见过安青如此颓唐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盘算着偷溜去哪里,被抓后能留个全尸的概率更大。忽然,前方一阵骚动,马车停在街区一处,车夫回禀称前方被人群围起来了,似乎有什么人晕倒了。林芝掀开帘子,数个人围成一个空心的圈,最中心有人喊着去请大夫。在远处看不真切,她等了一会儿,看向李安青,侧身说了几句,随后拎着药箱朝拥挤处走去。

“杨大娘,派人去同善堂请大夫了吗?”抱着一名晕厥的六岁孩童的女人,额上粘着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两根眉毛蹙成八字,眼眶微红,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道。

“派人去了,这都多久了还没请来!”答话的中年女人使劲张望,急得拍了下大腿,“石头他娘,莫慌,先掐人中,我亲自去请。”刚要冲出去,就被一旁的灰袍男人拦下,二人看着像是两口子:“你别去,就在这帮着照顾下,石头他娘没经验,你走了不是更乱了。我去请,请不来我也回来报个信。”

林芝没拦着,径直上前摸摸了小儿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小娘子不用慌,我是旧雨堂的药僮,他会平安的。”年轻女人听完眼泪直往下掉,也不管是药僮还是药师,如同救命稻草般抓住林芝的手,祈求她救救怀里的孩童。蒙着面纱的林芝安抚了两句,让她将孩子平放在阴凉处,疏散了围观的热心街坊。

“去茶馆买一壶荷叶凉茶,顺带提一桶水来,”妇人立马跑向最近的茶馆,杨大娘从她的店里拿了桶水。林芝解开孩子的外袍,嘱咐杨大娘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她则掐人中、合谷。片刻后,孩童转醒,虽精神萎靡,好歹情况有所好转。

“茶来了!茶来了!”只见那妇人一手领着茶壶把手,一手拖着底,高举着穿梭在人群中,头顶的发髻都跑得有些松动,呼吸又沉又重,到跟前时还来不及喘匀气,就跪在身侧握着那孩童的手柔声安抚。

林芝眼疾手快地接过茶壶,倒了一小碗示意喂给小儿:“夏日暑热伤气,这个年纪的小孩稍不注意就容易中暑。这壶荷叶凉茶平日服用也可以清热解暑,近几日切不可再晒,也不可捂汗。”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和夫君盼了多年,才有这一个孩子。素来宝贝得紧,从来没见他生过什么病,这一晕,倒慌的我找不着脑袋了。杨大娘帮着去请同善堂的大夫,怎都请不来,今日若不是姑娘相助,都不知如何是好。”女人一边喂茶水,一边说,说到动情处眼泪止不住地掉,满心后怕。杨大娘在一旁附和,恼极了。

“同善堂这两月人手不足,大夫也分身乏术,所幸小孩无碍。”祖母过世后,为了南下,林家大部分资产都变卖了,铺子大多被同善堂吞并。原来在旧雨堂挂名的药师有的自立门户,有的一同去了同善堂。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铺子,必定是忙不过来的。

“小姐!”一个略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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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