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药香氤氲,隐隐有女子的啜泣声,飞燕在门外听见以为小姐出事,掀开帘子闯进去。两步并作一步跌进屋里,香灰落在托盘上的声音清晰入耳,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飞燕自觉唐突一道冷汗滑落。
“你既进来了,便随顾管事去楼下取药吧。王姨娘若是休整好了,一并下楼吧,此次疗程结束了。”宋医师开口解围,飞燕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抬眼,自家姑娘端坐在对侧,手捻着一张素帕在眼角拭着眼泪。
“多谢宋医师,您说的我都记下了,下次再来叨扰您。”王姨娘泪珠还挂在眼睫,起身行礼。飞燕忙上前扶住,三姨娘进府后,姑娘对着老爷总是白眼交加,这番我见犹怜的模样老爷看了不止得多心疼。宋医师如今能开解一番,对姑娘真是场及时雨,脾气顺些日子也能好过些,姑娘这些日子真是苦了。
药柜前,林芝配好三副静气汤和两包阳春白雪糕和广寒糕:“姨娘,这是按宋医师医嘱配好的汤剂。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白芍三钱,陈皮五分,甘草五分,麦冬三钱,元参三钱,天花粉一钱,苏子一钱。回家后水煎服。这包是阳春白雪糕,用茯苓、山药、芡实、莲子制成,口感软糯微甜。这包广寒糕,选用的是咸安产的古桂花,配以甘草水蒸制而成。服用后可疏肝理气,安神宁心。”
手里的包裹递给一旁的侍女:“这静气汤每日午时饭后煎服,药膳适量食用,不可贪多。”
“宋医师对我的症状了如指掌,从诊室出来感觉身子都轻了些,心上原本压着的石头都松快了。宋医师真是神医在世,这些药膳吃完后我再来问诊。”王姨娘靠在柜台前,一手扶着下巴,闲散地看着几人忙前忙后,嘴角的笑都忍不住。
“您下次来可以试试咱们的药膏,那是宋医师专研的特制药膏。”宋瑞拿着一把扇子为姨娘扇风,面容姣好再噙着笑,没有哪个妇人可以拒绝帅男的亲近。
“这次便拿来,一同装上,姐姐照顾照顾你们生意。”方绮看着笑容愈发真切的姨娘,扭头和旁边的安青调笑了几句,心里为二叔默哀几秒。
宋瑞扇风的手缓了缓,为难地说道:“这药膏只供熟客,制作难度极大,且是一客一膏私人定制。铺子上没有存货的,有也不能卖,那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那便下次再来,小伙计可得帮我记着些。”
宋瑞将王姨娘送上马车,方绮也一同回府了,李安青有感而发:“这世道,不论男女都爱救风尘。”
“我这可是正经铺子,可没逼着他卖身,最多是卖艺。”林芝见宋瑞这般作态也觉好笑,不由得调侃两句。
石头捏着手里洗碗的抹布,从后院探头出来,眼里隐隐闪着泪光:少爷!我千尊万贵的少爷!我一定要努力办成您交待的事,早日救您于水火!内心无限愤慨的石头奋而转身,更用力地刷起碗来。前台的大魔头对此毫无察觉,还在欣赏刚刚得来的银两。
“芝儿,这次赚了多少?”安青问道。
“诊金加上药膳、汤剂一共一两六钱,姨娘给了二两,多的给咱们当赏钱了。”
“怎么卖这么便宜,我那两钱就投你店里吧,没地方花。”
安青住在她家里没有花小钱的地方,这两钱她确实用不上,今晚给她加个菜好了。林芝转念一想,李家的家规是什么来着:“你们家不是不让女子投资吗?”
“没说不让女子投资,是不让举人以下投资。”
“有区别吗?你难道能去科考,安青少爷原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娇娥?”
安青怔愣了片刻,她从小无心学业,哥哥在学堂念书时,她成日称病不去,一直以为是自己不愿去躲懒,原来选择不在自己手中吗。父亲虽说不乐意哥哥考取功名,对他们兄妹二人的要求也只是不败光家产就好,可还是请了最好的夫子教哥哥。对她似乎没有任何要求,她被银钱铺就的路,从出生就与哥哥截然不同。
“芝儿,原来我没得选。”
林芝看出她的失落,将她拉到一旁坐下:“你原也对功名没有兴趣,若你有得选也不会选。今日一事我才发现,你是经商奇才。无法改变的不若轻轻放过,我们能做的有限,你天赋在别处呢。”
“真的?我只以为自己在花钱这方面很有天赋,原来我也会赚钱吗?”
“是呀,若不是你家有家规限制,我都想拉你入伙一同经营旧雨堂。”
“行!你等着,我这就回家把攒下的零用钱都拿来。”安青最好的优点就是不钻牛角尖,旁人一劝就好,一夸就开心。
“哎,你这急性子,不急这一时,再说你零用钱还能剩多少。”林芝拦腰抱着本想门口的安青。原本在扑腾的人,消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算账:“保守估计也有一万两吧。”环在安青腰间的手垂了下来,首富的富有还是超出了林芝的想象。
旧雨堂门前枯藤老树,年年光景各异,那些不变的化为了栋梁,凋零的化为尘土。改变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能撼动的,也不过如一阵微风,掀起短暂的飞烟。安青心里仍有嫌隙,可此时冲回家闹个天翻地覆,未免太多着相。出生时,算命的就说过她这辈子命极好,吃穿不愁,亲友爱戴,一辈子顺风顺水。她从小就知道,所以肆意地活。这十三年,她不快的日子,十中无一。长春观的六顺道士还夸过她有慧根,宝通寺的主持给她解的签语是“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她听不懂,也不在意,转头就揭过了。
接待完王姨娘这一单,旧雨堂重归寂静。宋叔躺在椅子上摇啊摇,石头在一旁帮着扇风。安青搬了个凳子坐过去,一脸好奇地问道:“宋叔,您好厉害啊,心病都能治。”原本闭着眼睛的老人睁开了一条缝,捋了捋没蓄长的胡子,一脸高深的说:“天机不可泄露。”
“你家孙儿上次烧胡子,是不是烧着你这老头脑袋了。我在后头都听到了,他陪着王姨娘唠些家长里短的。王姨娘一个劲地说自己命苦,他就一个劲地说苦了你了。”顾叔见他端起老辈子的架子,不留情面地灭他威风。
宋叔被坏了面子,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心病当然得心药医,那王姨娘本就是郁结在心,清气不通,此时用药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听她说说话。”
顾管事平日被他的话痨烦得不行,今日揶揄一番也是大仇得报:“你宋叔年纪大了,就爱和人唠唠嗑,怎么都不嫌烦。小姐以后还有这活儿,尽管找他。”
宋叔原本打算摆点长辈架子,此刻没架子可摆了,索性躺平和几位说些八卦:“你们可知道这方家三姨娘是什么来历?”
“只听说是方二郎在江南那边结识的。”安青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不错,这三姨娘本姓刘,是扬州一个小姓人家的女儿。家中虽不富裕,还是供她学了一手好琴。方二郎就是听了她的琴声结下的良缘。”
“这有什么稀奇的,救风尘的戏码家家户户都有一两出。”
宋叔摆了摆头,从石头手里拿过扇子,身子前倾,自顾自扇了起来:“你可知二姨娘是何出身?”
安青摇了摇头,顾叔抢答道:“扬州盐商王家的庶女,收药的时候老吴提了一嘴。”
“不错,王姨娘的母亲原是婢女后被抬做妾,不过她样貌不俗还算得宠。这王姨娘的母亲就姓刘。”
几人惊呼:“刘氏,莫不是刘姨娘的姑姑!”
“正是,刘姨娘的生父也就是王姨娘的舅舅,在刘家家贫时,将她母亲卖给王家当奴仆,他母亲本与竹马定的婚事也黄了。从此兄妹二人恩断义绝,没想到多年之后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怪不得王姨娘如此生气,这真是新仇旧恨,宋叔这都能调节。”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就是跟她说,她得了她夫君最俊美的那几年,如今嫁妆丰厚人又美貌,何必和刘姨娘比较。再怎么样也是她日子过的顺,刘姨娘只能攀附方二郎过活。”
“宋叔你这嗑唠得人心里真痛快!”
宋叔摇了几下扇子,挡住被烧短的胡子颇有几分高人之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一晃一个时辰过去,林芝和安青商量着晚饭回府吃,临走请顾叔带石头和小瑞二人吃点好的,餐费走公账。石头肚子饿的咕咕叫,立马就想奔去福来楼吃他最爱的烧鹅,被宋瑞拼死拦住。宋叔说他带两人回家吃,家中已经备好晚饭,不好浪费了。此事便作罢了,几人各自寻路回家。
林芝走在马车上,心满意足地畅想今后旧雨堂再次伟大的美梦,完全不知在林府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今日实在有些累人,她靠在安青肩膀上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经到家门口了,刚一下车就见秋杏跑过来,神色焦急:“小姐,嬷嬷受惊晕倒了。”
林芝心中一惊,腿软了一瞬,若不是安青扶着都要跌落在地上:“怎么回事,快带我去。”
秋杏在前方引路:“小姐走后,嬷嬷便一人呆在老夫人院子里不让人打扰。到傍晚才出来,一出来就去了侧院,看看屋子收拾的怎么样。当时人都在厨房备晚膳,侧院只有李少爷躺床上休息。嬷嬷以为被子没铺好,一抖被子看到里面有个男子,二人都受惊了。嬷嬷毕竟年纪大了,一时刺激太大直接昏了过去。”
“秋杏想着姑娘应该快回了,便候在这等着。”
“怎么没人和嬷嬷说李元司来了?”
“今日春桃跟小姐出门,府里就我们几个,忙着收拾院子加上嬷嬷不许人打扰,此事便耽误了。”林芝这才想起来,上午那个不详的预感来自哪里,顿感懊恼,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是她考虑不周了。
安青轻抚林芝的背,安抚道:“芝儿莫慌,嬷嬷肯定没有大碍。”
林芝长舒一口气,努力将悬在嗓子的心沉进肚子里:“我没事,先去看看嬷嬷。”
嬷嬷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林芝在一旁守着,老人身体太差经不起折腾,只能靠她自己醒过来。秋杏按吩咐切来一小片参片,放在嬷嬷舌下。安青领着同样受惊的李元司先去用晚饭,让春桃夹了些菜送去嬷嬷屋里,嬷嬷不醒来芝儿是不会出那个门了。林芝虽然对人对事都很淡,但对亲近之人的逝去最为执着,也不知道林府在祖母离世后独独将她留下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小芝,比她还小的小芝。
“哥哥别怕,嬷嬷会没事的。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李安青牵起李元司的手,手心一片冰凉,仿若握着一块寒铁,又冷又僵硬。
“嗯。”身旁传来几近未闻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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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