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放学的时候,雨停歇,空气朗润。

可惜地上湿滑,夏漾小心翼翼地绕开水坑小洼,鞋头还是沾湿了,黑乎乎的肮碎小点黏在上面,象牙白的鞋面像长了锯齿黑麻片。

今天不用上钢琴课,夏漾一放学就准备回家,司机叔叔也早在学校外面等她了。

学校路段人流量多,车子缓慢开着,等过了那段路,才算是畅通起来。

夏漾放空大脑,心不在焉地注视窗外的风景。

一帧帧往后退,像巨型的画卷逐一展开,而她只是沿着展开的方向前进。

突然有一处引起了她的注意,画卷有了瞄点。

“停一停!”夏漾对司机叔叔说。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司机叔叔担忧地问,同时踩住刹车。

“我刚才看见一个同学,他好像遇到点困难,我先下去看一看。”夏漾匆匆忙忙拉开车门,往小巷子跑去。

如果她刚才没看错的话,巷子里面那个人是闻舟临……

她还看到很多面目不善、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像是网上所说的混社会的人。

有这个顾忧,夏漾还没鲁莽到横冲直撞进巷子里,她趴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

一看吓一跳,里面在打架。

那一群花里胡哨的混社会的人,有的还有纹身,穿着紧身破洞裤,钉子上衣,印着大大的骷髅的图案,凶神恶煞,围着孤身一个的闻舟临踢打咒骂。

“你妈的,要不是你,小娟怎么会跟我分手!贱骨头,长得跟个小白脸一样,除了勾引别人女朋友,你就没事干了吗?”为首的那个花臂男夹着香烟,要往闻舟临脸上烫。

“大哥,他是闻家的。”旁边有小弟提醒,“弄坏他脸,到时候会惹来麻烦啊。”

“怕什么,不过一个私生子,老子想弄就弄。你见我怕过谁,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一样!”花臂男夹着香烟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夏漾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吓得心口发颤,脑子空白了一瞬。

香烟在离闻舟临的脸还有半个拇指长的位置时,被闻舟临一个肘击碰掉。

夏漾的眼睛终于能眨一下了,对,要报警,要找人,她惊慌失措地想着。

这处路段是小路,周围基本没什么人。但司机叔叔就在不远处等她,她思及此,大脑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先把人救下要紧!

正掉头想回去喊司机叔叔帮忙,她一转身,看见司机叔叔已经掉好车头开过来。太好了,夏漾冲着跑过去,司机叔叔摇下车窗解释:“小姐,看你好久都没回来,我就擅自过来了,你同学没事吧?”

“他在被人围殴,我想帮他。司机叔叔,能麻烦你假扮是他的司机,先把人救下吗?我们现在就把车开过去,就在小巷那里。”夏漾指了指前面小巷的位置。

“好,快上车。”司机叔叔保镖出身,早年当过几年的兵,最是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的行为。

低调而不失奢华的宾利开至小巷口,响了一声喇叭,高亢刺耳的喇叭声在安静无人的狭道的威力不亚于警车的鸣笛声,几乎是声音一出,巷子深处缠打成一团的人像被定住一般,动作也忘了进行。

“白色衣服那个男生是我同学,”夏漾在车里提醒道,“你现在假扮成他的司机。”

司机叔叔秒懂,降下车窗,立马戏精上身,瞪大眼睛,悲哀又恭敬地喊:“少爷!”

那群不良青年听闻一声“少爷”,看到车的车标,面面相觑,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没背景的学生,面对真正的权贵还是心中畏惧的。

“哥,要不先撤吧。”黄毛小弟轻轻推搡花臂男,口气慌张,小声像老鼠叫,“司机开的车都是宾利,要好几百万,看来是真的。”

花臂男磨了磨牙,泛黄的龋齿黏在唇上,就像陈年发霉的花生上长满了黄曲霉素,在暗无天日的楼梯间里散发着丝丝闻之欲呕的气息。

“说了天王老子来我都不怕。”他讷讷出声,小眼睛眯了眯看巷口的车。

在看到对面手机举起似乎在拍照,一群精神小伙再也绷不住,吓得立马松手。

“老东西,你敢拍照!信不信我毙了你!”花臂男口气粗大,如果忽略他脸上抽搐的肌肉,那可能还有人觉得这群人大抵是不怕死的。

司机叔叔淡定地放下手机,语气凛然,“在中国,普通公民持有枪支属于犯法。在毙了我之前,你首先会穿上国家统一发放的制服,在东街大道迎宾路第五十一号余阳区公安局接受审问。”

“我已经报警了。”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你好——”

这群精神小伙总归心里是怕的,从前的经验让他们十分警惕,一见他拿起手机像是要打电话,也就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狼狈地撤退,跑得跟个鬼一样,眨眼就没影了。

小巷仅剩坐在地上的闻舟临和旁边一台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自行车。

他的样子有些狼狈,双手撑在湿滑的地面,整个人跌坐在墙角,嘴角肿了一块,低着头,眼睛抬起,阴鸷地盯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夏漾拉开车门,慌忙跑到他面前,四目相对,她却不知所措起来。

居高临下的角度,她甚至能看清他头上的发旋,是两个旋,奶奶说两个旋的人倔得很。

稍微走神了一会,夏漾才轻轻开口:“你还好吗?”

闻舟临抬头,阴鸷冷漠的视线望她,撑在地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夏漾呼吸紧了紧。

他目光又悠悠转去另一边,是他那辆自行车。

夏漾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昔日威风酷炫的自行车现在像个瘫痪的老人,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连奄奄一息的时刻都没有,直接就没了生机。

生生被人砸坏的,车头直接掉了一半,车座被压扁,轮胎也泄了气,按这个破坏程度,拿去修车店都得原路返回。

他偏执地盯着那辆自行车,撑着地面想要起来,眼睛还是一动不动近乎疯狂地盯着自行车的残骸。

夏漾弯腰,伸出手想去扶他。

他缩了缩手,似乎是抵触她的触碰。夏漾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眼睛却留意到他手掌满是地上脏兮兮的泥沙污水。

他快速地掩过去,只留手背对着她。

“你来干什么?”他站在墙边一动不动,明明方才盯着那辆单车跟眼珠子似的,站起来竟不是立马去检查那台单车的状况。

“我路过,看到你被刚才那群人围住。”夏漾捏了捏衣摆,“怕你遇到危险,就过来了。”

受伤的身躯、肮脏的衣裳、被人撞见的羞耻,这些种种,都让闻舟临内心充满羞辱。他眼底晦暗不明,手握成拳头,冷冰冰地看着她,说出来的话也带刺:

“我不需要。”

夏漾愣住,卷翘娇弱的眼睫毛受惊般地眨动了两下。

闻舟临握成拳头的手不动声色收回身后,冷冷地别开头,语气缓和些许,但冷漠的字眼一字一顿狠狠砸进人心里,“你别管我。”

“可是今天如果碰到是别的同学遇到麻烦,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夏漾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转身跑出巷子。

跑出去的时候才敢在心里骂他。

明明是她救了他啊,好心没换来一句道谢,反而是平白无故遭受他的恶意。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从小就是在众星捧月下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种往人心里戳刀子的话。

“小姐,你同学没事吧?需不需要报警?”司机叔叔关切地问,刚才并没有真的报警,只是来吓唬那群小伙。

“他没事。”夏漾情绪不高,心不在焉地摆弄书包上挂着的小挂饰。

“没事就好,”司机叔叔叹了叹气,望着窗外感叹道,“但自行车被砸成这样,只能报废了。可怜啰,这副模样回家也是要让家长担心啊。”

搞不好都是他自己惹回来的。夏漾想起妈妈开始就跟她说过的话,他以前估计也没少打架,说不定这次也是他自己在外面惹了仇家。

“司机叔叔,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夏漾闷闷说了一句。

隐隐的幽怨语气,司机叔叔和这位夏家千金小姐也是相处多年了,自然也察觉到她心情的不愉快。

“小姐是和那个那个男生闹别扭了吗?”

“没有。”夏漾把头扭到一边。

青春时代的闹别扭在司机叔叔这种年纪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看了看窗外那男孩,周身狼狈,身上的衣服仅有的体面也保存不住,但浑身又透着股犟劲。这种年纪的男生自尊心都强得很,怎么会希望在人前露出半点的脆弱呢?

“也不知道这孩子回去会不会告诉大人,找他们帮忙。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是怕丢脸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都爱把事情藏在心里。唉。”司机叔叔感叹一声。

夏漾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忽略了这件事之后要怎么处理,只顾着生气和伤心。

按照普通学生的想法,肯定就是跟家长和学校反映。但闻舟临会这样做吗?

据她观察,闻舟临和闻叔叔的关系并不是很亲近。而且,闻叔叔工作好像也很忙,她去闻家都很少碰见闻叔叔在家。

也不知道闻叔叔会不会主动关心闻舟临在学校的事情。

想到这里,夏漾突然就气不起来了。

自打回到车上就强行不去看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跟木头一样杵在那。

她向窗外望去——

方才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的闻舟临现已在那辆自行车前,轻轻抚摸自行车的残骸,像定在那里一样,明明看不到表情,却也无端引起人心中的悲悯。

他应该是很爱惜这辆车的。

地上满是积水,他刚就跌坐在地上,衣摆也沾满了水渍,还有地上黑色的斑斑点点的脏东西也附着在上,和黏在鞋尖的锯齿黑麻片类似。

黑色的裤子看不明显臀部的布料是湿的,但坐在地上,肯定也湿了。

人类天生拥有共情能力,夏漾光是看着这副样子,就觉得内心有一处揪在一起。

他其实也很可怜。

一切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可会有人这么蠢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她突然感到一丝羞愧。虽然他很过分,但她刚才生气时把他一切错误都揽在他身上的想法也是太偏激,或许他真的就是无辜的。

那个混混头子说闻舟临抢他女朋友,可夏漾从未见过闻舟临身边有女生。他长得帅,本应挺受女孩子欢迎的,但学校里面的人基本都知晓他的身份,也大多看不起,就算心里不介意,也害怕周围的舆论影响。何况,他那副阴鸷冷漠坏脾气的模样,更是让人望而止步。

左右纠结,反复横跳,在车子发动前一瞬,夏漾还是心软了:“等等!”

她认命抽起车座旁边一抽纸巾,还有那瓶不知什么时候开封过、早被人遗忘在前座背后的夹袋里的矿泉水。

就当她大发慈悲好了。她飞速地走下车,没用跑,而是竞走一样,竭尽所能摆出一张同他一样的臭脸,装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

走到他面前,她直接把东西塞他怀里,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然而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谢谢。”

声音低到好像是她幻听一样。什么情况?夏漾像是撞鬼一样转过头,看见他垂着眉望着纸巾和矿泉水不语,两个手掌还是脏兮兮的,就这样拿着东西,搞不好一会不仅没把自己弄干净,还把纸巾弄脏了。

是她考虑不周。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夏漾有些别扭地问。

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谢谢”,很奇异的,好像就对他生不起气来了。

闻舟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是不可能再重复一次的,听不听到是她的事情。

他以为她就要离开,没想到她还站在原地,好像在观察他,甚至还将头凑近他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他,这样直白的视线,他想忽略都难。

她好烦,闻舟临心里闷闷地想。

“你的嘴角好像更肿了。”她盯着他的嘴巴看,指了指他的嘴角。

闻舟临想抬手碰一碰肿痛的地方,又想起自己手还拿着东西,并且脏兮兮的,略显无措。

夏漾只是在他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嘴角肿得更严重了,但他又很快地低下头,都还没看清楚。靠近看清楚的时候,发现那里确实是肿得更严重了,突出一块,在帅气的脸蛋上太过突兀,模样有点滑稽。

他哀怨地瞥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于是绷紧脸,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目光偏巧落到他握着瓶身和纸巾的手。纸巾是加油站送的盒装纸巾,体积较大,单手拿了矿泉水,只能另一只手腾出来拿纸巾。

气氛沉默着,她决定给他一个台阶下。

“你刚才太过分了。”她幽怨地说,但声音天生软,怨声怨气说起这种话来,就像跟对方说“你快哄哄我”的感觉。

闻舟临顿了顿,握着纸巾盒的边缘压出褶皱。

他对她说了这么伤人的话,她就应该立马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为什么还要回来?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没有外衣的生物**裸袒露在她面前,千疮百孔,狼狈不堪。

他不是没打过架,正因为从前经常打架,所以对今日的落于下风还要被她瞧见这件事情,心中很是介意。

对面人多,也不缺身手好的。他能坚持这么久,还让对方挨了不少拳头,其实已经是不错的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什么总觉得使不上劲,状态不对路。如果她没来,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最后会怎样。

就算打赢了,势必也是一身伤。

那群人有备而来,他放在车库里的自行车的轮胎被人莫名放气,只能先推着回去,路过这段小路有一家修车店,他们料定他会走这条路,所以选了此处下手。

脑袋越思考越昏昏沉沉,闻舟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更清醒一点。

女孩执着近乎天真的眼神看着他,他敛眉,还是妥协了,低声说:“抱歉。”

“下次看见,别管我。”他补充道,这才是他最想说的。

所有的恶意都应该独自承受,他可以自己处理好,十几年了,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这种时候,有人突然向他伸出善意的手掌,其实他一点都不适应。独来独往惯了,哪怕是突然多出一个父亲,也不过是陌生的血缘关系罢了,至于闻家,也只是借住的屋檐。

最近却频频因为她,生活节奏被打乱。

明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人恶心。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夏漾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就算再要面子,也不能置生命于不顾啊。

“这不关你的事。”

大概是已经习惯他的冷漠了,夏漾心中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伤心难过了,她甚至有点逆反心理,义正言辞:“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们是邻居,也是同学。两家还是世交,我更没有理由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的道理的。”

要是按照家中长辈一直教导的“要有礼貌”,她都要喊他一声哥哥,或者弟弟的。

不过,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大。

不过这都无所谓。夏漾直接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矿泉水。

闻舟临紧握着不放。

夏漾看了看他,“给我吖,我帮你倒水,你冲一下手。”

她用力从他手上扯,他硬是不放手,也不说话,两个人好像暗暗较劲一样。

夏漾没他力气大,把自己的手掌弄痛了也扯不出来,无奈道:“这矿泉水本来就是我拿给你的。”

闻舟临顿了顿,这回主动将矿泉水递给她,“还给你。”

瓶身被他握过的地方沾上一些泥,夏漾接过矿泉水,用纸巾擦了擦瓶身。

闻舟临看着她小心擦拭的动作,眼神暗了暗。脏的东西应该要擦干净,她这样做很正常。他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好了,你把手伸出来。”她扭开瓶盖,另一只手接过他手上的纸巾。

东西都被收回去了,闻舟临两手空空,也不肯伸出手。

“我不要你管。”他说。

“可是有人帮忙会更方便。你看你把手伸出来,我往你手中淋水就可以清洗了。像这样——”

夏漾把纸巾盒搁在旁边自行车上,考虑到他不喜人触碰,她抽了一张新纸巾,一只手腾出来,隔着纸巾轻轻抓住他手腕。

闻舟临向来云淡风轻的脸罕见露出惊讶的表情,“你——”

“嗯?”夏漾纯洁地将他的手扯出来,手背朝上。

闻舟临喉结压动,目光闪躲,像是喉咙里溢出:“我自己可以洗。”

“没事的,我帮你啊。”

手挣扎了两下,却无意碰到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划过,微凉光滑的触感像是电流般流经他的全身,他不敢动了。

水倒在上面,污泥融在水中。

她低着头,认真地用纸巾给他擦拭干净。

额前的碎发随风舞动,眼睫毛垂下,卷卷的翘翘的,像太阳花的花瓣,很少有人天生眼睫毛长这样。

他屏着呼吸,纸巾擦过的手指残留的痒意丝丝缕缕凝聚、扩大、传遍,空间似乎变得狭窄,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握紧成拳头。

“好啦,剩下的你就自己来吧。”

她把矿泉水瓶递到他洗干净的那只手上。

水瓶上还残留她的温度。

快速用剩下的水冲洗干净剩下一只手,按照平时,他是直接扯过一张纸巾揉在手中,在粗暴的动作中将水分吸干。但现在他刻意学着她刚才给他擦手的样子,轻轻用纸巾从掌心带到手指。

明明动作是一样的,但这种感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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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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