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漾发现闻舟临原来是骑车上学的,好几次她坐车回学校,透过车窗看见他疾驰而过的身影。
晴天的时候倒也还好,最糟糕不过顶着大太阳和高温度骑行。可遇到雨天,骑车上学就很麻烦了。
在开学前那个雨季过后,京市持续了两个星期的艳阳天。在某天清晨,天空又背着人们下起雨来。
细雨淅沥,不算很大,但足以湿身。
夏漾刚上车,特意往后面闻家大院瞧了瞧,知谦哥每天坐去学校的车还停在里面,那辆自行车也还孤零零地停在另一边。
她想,闻舟临今天应该不会那么傻,还骑车上学吧。
“小姐,可以出发了吗?”司机叔叔每次出发前都会问她。
“出发吧。”夏漾收回目光,插上耳机,听随身听里面的英语录音。
从家里到学校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耳机中的录音悠悠放着,与雨点拍打车窗的背景声很好地融为一体。夏漾在一段听力放完的休息时间里,从书包里拿出相机,对着车窗拍下一张。
很小巧易携带的一款相机,像素虽不及单反清晰,但足够用了,甚至比手机还要好。
她习惯记录生活,有一个用来分享生活的微博账号,不露正脸,发一些弹琴视频、日常照片还有碎碎念,本意单纯是分享生活,慢慢地,到现在竟然也有小一万粉丝了。
父母家人都不知道这事,她只跟应恬静提过。
没有那么多认识的人,夏漾发微博更加随心所欲,比发朋友圈的频率还要高。
回到学校,今天是语文早读,她把任务写在黑板上,拿着书本边读边走,巡了两圈。
最后一排闻舟临的位置空着,桌面干净得反光。
夏漾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空如也。
今天又迟到了啊。她心里默默喟叹一声,这两个星期以来,闻舟临不是踩点就是迟到,晚修更是,没见他回来上过。
老师也是管不了,都习以为常了。毕竟他除了这些,还上课睡觉、自己干自己的事,但好在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打扰到其他同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夏漾见过他很认真教小朋友打篮球。
她每周二四会去那里上钢琴课,后面也遇到过他好几次。但两个人的上课时间不同,夏漾离开时,他还在给小朋友上课,因而也不会碰面。
她悄悄和钢琴老师打听过,得知机构里面是有招学生兼职教小朋友打篮球的,工资是一百块钱一节课,一节课一个小时。
夏漾没什么经验,但也觉得这个劳动力廉价。她上一节钢琴课的价格是四百起步,以前上过专家的课,一节课更是以千为单位。而闻舟临累得满头大汗,一节课只能赚一百块钱。
他愿意这么努力去赚钱,为什么不想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然后出来找份好工作呢?
夏漾想不明白,但终归和他不熟,也没道理要去劝他。
早读下课,她提着保温杯出去打水,走到门口正好碰到闻舟临回来。
他把还在滴水的折叠伞随意搁在走廊角落,走路带风,低调地从后门进课室。
夏漾留心看到他肩膀和后背都有被雨淋湿的痕迹,虽还未严重到滴水,但也够糟糕的。尤其后背更灾难,湿漉漉一连片。
他不会真的是骑车回来的吧?夏漾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打好水回座位,她听到陈俊朗不可思议地问他同桌:“我的天,你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怎么搞成这样?”
“锁车的时候,腾不出手拿伞,不小心弄湿的。”闻舟临掀了掀衣领,不在意地说。
“你骑车回来的?”陈俊朗惊讶地说,他原本就不能理解闻舟临家里明明那么有钱,还需要他骑自行车上下学。
现在下雨天都还要他自己骑车回来,那真的是太惨了。一个普通家庭摩托车接送的,境遇都比他好。
“嗯。”
“你家不是有司机吗?”陈俊朗是这个班上唯一能够和闻舟临聊上话的人,此时也是竭尽心力为他考虑,凑近他耳边,悄悄说,“你就是蹭,哎,不对,这也不叫蹭,和你哥同坐一辆,都好过淋雨啊。”
闻舟临皱了皱眉,纠正道:“他不是我哥。我也不会求他。”
陈俊朗识相地闭嘴,豪门恩怨真复杂,他是搞不懂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要按小组来坐,按照顺序来,夏漾他们组是第二小组,正好从现在的位置平移到靠近走廊那边的几排位置。
夏漾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干净,拿好课上要用到的东西,挪去上课坐的位置。
那边开的空调比她原来位置那边要冷,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但因为是夏天,气温本就比较高,坐了一会适应了觉得也还能接受。
周围同学估计也不觉得冷,都没人提出要调高一点度数。
夏漾转头看了一眼,闻舟临对上课小组换位置的事情向来配合,就算是在睡觉被喊醒,也不会发脾气,两眼一睁挪个位置又继续睡。
现在他也是在睡,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后背湿了一片的布料暴露在空调底下,夏漾都能想象出那种凉飕飕的不舒服感觉,但他好像察觉不到。
赶在上课前,她跑到讲台,默默把空调度数调高了几度。
可能是课室空间大,坐在前面没有坐在后面感觉到空调那么凉,语文课一下课,夏漾就听到前面有男生说:
“怎么感觉空调变热了?”
“对啊,我也觉得。唉,刚才不是开十六度的吗,怎么变二十二了?”
夏漾心虚地低头,弱弱地举手,“对不起,是我调的,在后面觉得有点冷,你们要是热的话就调回去吧。”
反正她也要回自己座位了。
“你们女生是觉得冷吗?”那个男生摸了摸头。
“现在的温度挺合适的。”他后面的女生说。
“那就调到二十吧,后面的人要是觉得冷的话穿件外套。”那男生说。
夏漾拉开椅子出去的时候,回头看才发现闻舟临睡醒了,目光呆呆地看着前面。
她绕过他走回座位。
他跟了上来,走在她后面。
回去以后,夏漾用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他没像往常那样继续睡觉。
不睡觉的话就要遭到英语老师的惨烈提问了,夏漾心中暗想。
果然,英语老师见他这节课竟然没睡觉,十分不同寻常,于是就喊他分享上节课让他们课后写的关于“我最喜欢的一个传统节日”的作文。
他站了起来,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就随便分享两句,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为什么说英语老师的提问惨烈呢?没错,就是因为她在你回答“不知道”以后还会继续纠缠你说下去,直到你说出点东西出来。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闻舟临只想快点坐下。
“闻同学,plesse speak to me in English.”英语老师锲而不舍,微笑中含有一丝鼓励的意味,却也无声无息传递压力。
“I don’t know.”闻舟临几乎是吊着一口气说出这句英文的。
“You know.Let me give you a hint, there are many traditional festivals, such as the Spring Festival, the Lantern Festival, and the Dragon Boat Festival.(你知道。让我给你一点提示,有很多的传统节日,例如春节、元宵节、端午节。)”
闻舟临算是知道了,这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折磨。
揉了揉眉心,他用端端正正但没什么感情起伏的口语回答了两句,是那种比较简单日常的句子,很容易能听懂,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也显得有点没水平。
口音方面,不是标准英腔或美腔,也缺乏抑扬顿挫的起伏。但端端正正,没有地方口音,发音正确,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莫名好听。
英语老师喜笑颜开,连忙夸赞:“Good!Sit down.”
闻舟临面无表情地坐下,好什么好啊,他还没至于不能认清自己的实力。自己那一口纯白话英语口语,也就在农村中学普遍,这城里面的学生个个一开口就是什么伦敦腔、牛津腔……五花八门的,在农村中学哪有这玩意,把发音说标准就算上优秀了。
“让我们给闻同学鼓鼓掌啊。”英语老师真是热闹不嫌事大。
班上轰然响起**刺耳的掌声。
闻舟临略有些不自在地往抽屉里面翻书,一抬头,接收到前面夏漾善意充满鼓励的目光。
这些人莫非都傻了。
这班上随便揪一个人出来,英语说得都比他好。闻舟临在这上了两星期的课,也不是没有见识。
他听过夏漾回答问题,流利准确,地道好听,就像唱歌一样。
她能欣赏得来他这口不地道的英语吗?很明显不能。
这些人之中私底下有没有暗暗笑话他,他不知道。但夏漾的神态和反应显然是把他当成差生来鼓励,当差生的待遇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小进步都能被夸上天。
也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讽刺。
凉凉的衣服布料贴在他后背,他掀了掀衣领。凉风透过身体与衣服的空隙灌进来,缓慢爬在他的脊梁上。
他缩了缩脖子。
那一处湿的经过一节课的空调扇风加体温烘干,也干了大半。
因回答问题而引来的目光尽数退去时,他又趴回桌上,头侧向窗户那边。
雨天没拉窗帘,白日光平和地穿过透明玻璃窗射进来,对于想要小憩的他还是有点刺眼。
余光里,瞄到夏漾座位椅子上搭着的薄外套,米黄色的,一边的袖子要掉不掉地在空气中飘荡。
他眯了眯眼,又睁开,手痒痒的,想要把那边袖子搭回去。
他想起来,以前空调温度调得低时,她都是穿着她那件外套,乖乖巧巧地坐在座位上,低头不知在写什么。
从未见她去调空调遥控器。
脑海里又浮现出女孩羞怯地在众人面前举手说“是我调的”。
胆子明明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