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两人没有再去追那东西的去向,而是在五个村子之间的区域来回奔走。
梅三每到一个地方就蹲下来感受地下的动静。玉霖就在旁边等着,手里牵两匹马,偶尔递水囊过去。
这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大,但沟壑纵横。
梅三走着走着就会忽然停下来,在原地转半个圈,然后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
玉霖从不催她。她蹲多久他就站多久。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走神去看远处的山影,等梅三站起来叫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梅三在一处高地上蹲了很久。
久到玉霖把两匹马拴好,又绕着高地走了一圈回来。她还蹲在那里,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玉霖没有出声。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梅三的影子比正常人的短一截,在橘红色的光线下像一棵被压矮了的小树。
“找到了。”梅三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玉霖把干粮收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
梅三没有睁眼。她的手掌还贴着地面,指腹微微发颤。
“那片荒地。”她说,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西边。
玉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二里外有一片开阔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
“妖气最浓。”梅三睁开眼睛,收回手掌看了看掌心的泥土,又凑近闻了闻。“不是残留的妖气,是那种从下面往上冒的,一直不停地在冒。那东西在下面待了很久,把妖气都渗进土里了。”
玉霖站起身往那片荒地看了很久。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干燥的气息。没有妖气,没有腥味,什么异常都没有。如果不是梅三,他走在那上面什么都不会发现。
“能确定下面有什么吗?”他问。
梅三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闻不到人的气味。泥土太厚了,妖气又太重,把其他味道都盖住了。但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空的。”
“空的?”玉霖皱了皱眉。
“就像你站在一间空房子里和站在一片空地上的感觉不一样。”梅三努力找着词,手指在空中比划。“地面是实的,下面是空的,我能感觉到那种回响。你明白吗?”
玉霖不完全明白,但他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缚妖索,红线在暮色中暗沉沉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下去看看。”他说。
“下不去。”梅三说,“我又不会钻地。”
“不用下去。”玉霖说,“把它逼出来。”
梅三看着他手里的红线,又看了看那片荒地。“怎么逼?”
“它在地下活动,总要出来。”玉霖说,“我们不知道它多久出来一次,也不知道它现在在不在下面。但五个村子的人不是一天消失的,说明它每次出来,间隔的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就在它的窝外面等,等它下次出来。”
梅三想了想,在草地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等它出来?”
“等它出来。”玉霖说,“只要它经过这里,缚妖索就会缠住它。它在地下发不出力,只能往地面上拱。到时候它要么被拖出地面,要么挣断绳子跑掉。”
“那要是它一直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玉霖说,“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梅三叹了口气,往草地上一躺,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你这办法听起来不太靠谱。”她嘟囔了一句。
玉霖没有接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缚妖索仔细地埋进土层下面。红线嵌入泥土中,被薄薄一层土盖住,从地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天色彻底暗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梅三躺了一会儿觉得后背发凉,又坐了起来,把外衫裹紧,往玉霖那边挪了挪。
“玉霖。”
“嗯。”
“你说那东西为什么要吃人?”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轻。“妖□□气修炼的法子很多,吃人是最危险的一种。除妖师会追着它不放,其他妖也会把它当成祸害。它活了几百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玉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荒地那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也许它试过别的法子,都不够。”他说。“也许它本来不吃人,后来出了什么变故,不得不吃。也许它根本不在乎危险。在下面待了几百年,什么都不怕了。”
梅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的这些,好像它很可怜似的。”
“不可怜。”玉霖说,“但它可能真的有苦衷。”
“有苦衷就可以吃人吗?”
玉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夜风变凉了,吹得野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和夜色混在一起,看不清轮廓。
梅三等了一会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等了一会儿,眼皮又沉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猛地清醒了。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身体瞬间绷紧。
玉霖的手已经按上了袖中的降妖刃。他的动作比她更快,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整个人就从坐姿变成了半蹲的姿势。
震动越来越明显。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移动,泥土被推开,沙砾被碾碎,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着。
梅三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从西边过来。速度不快,但体型很大。
那东西进入了缚妖索的范围。
红线猛地从泥土中弹起来,像活过来一样,迅速缠绕上去。
梅三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不是声音,是震动,像一口大钟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整片荒地都在颤抖。
地面裂开了。
不是爆炸式的裂开,而是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两边掰开。泥土向两侧翻涌,露出中间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裂缝,宽度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过。
一股浓烈的腥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又腥又湿,像夏天雨后翻开的烂泥塘。
梅三捂住鼻子,差点干呕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东西。
不,她没看见全貌。她只看见了一部分。
裂缝中露出一段灰白色的身体,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有水缸那么粗,表面湿漉漉的,沾满了黏液和泥土。
那东西的身体在红线中拼命扭动。每扭一下,地面就跟着震动一下。泥土从裂缝边缘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它身上又被黏液黏住,变成一层厚厚的泥壳。
梅三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她闻过它的妖气,感受过它的震动,在心里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穿山甲,也许是鼹鼠,也许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地下妖物。但眼前这个东西和她想过的每一种都不一样。
玉霖在她身边蹲着,一只手按在降妖刃上,另一只手握着缚妖索的末端。红线在他指间绷得笔直。他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梅三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
玉霖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露在裂缝外面的身体看了几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像是蚯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太大了,我不敢肯定。但那种一节一节的身体,没有腿,没有壳,表皮湿滑……只有蚯蚓是这样。”
“蚯蚓?”梅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过蚯蚓,手指那么长,细得像根草茎,下雨天从泥土里爬出来,在石板路上扭来扭去。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种小东西能长到水缸那么粗,能把五个村子的人拖进地下。
“蚯蚓成妖,叫地龙。”玉霖说,“我在蓬莱岛的妖物图谱上见过。图谱上说,地龙生在地下,以土为食,修行百年以上便能开通灵智。但这种妖极少露面,连图谱上也只有文字描述,没有画像。”
那东西又挣扎了一下,荒地剧烈震动。梅三抓住玉霖的袖子才没摔倒。
“它好像挣不开缚妖索。”她说。
“缚妖索专困力大的妖,越挣越紧。”玉霖说,“但它要是铁了心往深处钻,绳子会陷进土里,不一定能一直困住它。”
梅三想了想,松开玉霖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
“别靠太近。”玉霖叫住她。
“我有话要问它。”梅三没有回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在裂缝边缘停下来。
那股腥气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有捂住鼻子。她蹲下来,冲着裂缝里面喊。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东西停止了挣扎。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不是吼叫,更像是泥土被挤压时发出的闷响。
然后,那些灰白色的节状身体缓缓往地面上拱了一段,离梅三更近了。
玉霖走到梅三身后,降妖刃已经出鞘。
那东西的头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梅三看清那个头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那头圆滚滚的,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器。口器周围长着一圈细密的肉红色触须,像一朵盛开的花。那些触须在空气中不停地摆动,捕捉着周围的气味和声音。
“能听懂。”一个声音从地下传来。
不是从那张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震动。那声音很低,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
梅三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是谁?”梅三问。
那东西的触须齐刷刷地指向了她,然后慢慢转向玉霖,又转回来。
“地龙。”那声音说,“活了三百年。”
玉霖和梅三交换了一个眼神。玉霖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问。
“五个村子的人,是不是你带走的?”梅三问。
“是。”
“人在哪里?”
“下面。”
“还活着吗?”
那东西的触须停止了摆动。沉默从裂缝深处漫上来,像黑色的水,一点一点淹没了梅三脚下的土地。
她等了很久,久到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比之前更轻,更慢。
“有的活着。有的不活了。”
梅三的手指攥紧了裙角,指节发白。
“活着的还有多少?”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触须垂下来,不再摆动,像一朵花忽然枯萎了。
“二十三个。”它终于说。
梅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放了他们。”
那东西的触须又摆动起来。这一次摆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放了他们,我吃什么?”它问。
梅三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玉霖走到梅三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你吃什么,是你的事。”他说,“但你不能吃人。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天下的规矩。”玉霖说,“妖吃人,人除妖。你不想被除,就别吃人。”
那东西的触须摆动的幅度大了一些。
“你除得掉我吗?”
玉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降妖刃往前送了半寸,刃尖上青光大盛,照得那东西灰白色的身体泛出一层冷冷的蓝。
那东西的触须猛地缩了回去,身体往下退了半尺。
它怕光。
梅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放了那二十三个人。”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们可以不动你。”
那东西的触须慢慢又伸了出来。
“不动我?”
“不动你。”玉霖说。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梅三以为它不会答应了。
然后,地面再次震动起来。
裂缝中,一个巨大的、由黏液包裹的球体缓缓升了上来。那球体是半透明的,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个人。他们的眼睛闭着,面色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梅三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那球体完全升到了地面上,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
“二十三个。”那东西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更慢。“活着。下面的,不活了。”
梅三蹲下来,隔着那层透明的黏液看着里面沉睡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小的那个把脸埋在大的那个胸口,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寻找保护。
她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吃人?”她问,声音有些哑。
那东西的触须摆得很慢很慢。
“活了三百年,一直在下面。看不见天,看不见光。只能吃土,吃根,吃虫子。”那个声音顿了顿。“有一天,吃了一个人。人的味道不一样。”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玉霖收起了降妖刃,但左手还握着缚妖索的末端。
“你走吧。”他说。
那东西的触须猛地僵住了。
“走?”
“走。”玉霖说,“人我带走,你回你的地下。但记住,如果你再吃人,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我了。”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始往后退。
缚妖索在它身上勒出一道道深痕,黏液从伤口中渗出来,它一点一点地退,带起大片的泥土。
玉霖松开了缚妖索。
红线从泥土中抽出来,卷成一卷,回到了他手中。
那东西完全退回了地下。
裂缝慢慢合拢,像是大地闭上了嘴。
那二十三个人躺在地上,裹在透明的硬壳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梅三走过去,摸了摸那层硬壳。凉的,滑的,像冰。
“二十三个。”她数了数,声音很轻。“只有二十三个。”
玉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荒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玉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梅三。”
“嗯。”
“你做得很好。”
梅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没有做好。”她说,“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这里,也许能救更多的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玉霖说,“除妖师也救不了所有人。”
“那你做除妖师做什么?”
玉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能救一个算一个。”他说,“救不了的就记着。”
梅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记性得好一点。”她说,“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玉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梅三看见了。
“我会的。”他说。
两个人蹲在荒地中间,周围是二十三个沉睡的人,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野草伏倒又挺起来,一浪一浪的。
“玉霖。”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梅三说,“你把外衫脱了给我穿。”
玉霖看了她一眼。
“你是妖。”他说,“妖也会冷?”
“妖怎么了?”梅三瞪他。“妖就不能冷了?我是梅花妖,梅花怕冷你不知道吗?”
玉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梅花到底怕不怕冷。最后他没有想明白,但还是把外衫脱了下来,披在梅三肩上。
外衫很大,裹在梅三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了地上。她把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手。
“暖和了吗?”玉霖问。
“暖和了。”梅三把外衫裹紧了一些,往玉霖身边凑了凑。“你也别离太远,两个人挤在一起更暖和。”
玉霖没有动。
梅三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
“你倒是动一下啊。”她说。
玉霖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并肩蹲着,中间没有缝隙。
“这样行了吗?”他问。
“行了。”梅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玉霖。”
“嗯。”
“你说它以后还会吃人吗?”
玉霖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它尝过人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们放它走,是不是做错了?”
玉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刚才让我动手,那二十三个人就救不出来了。”
梅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泥土,是在荒地蹲了太久沾上的。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不喜欢做选择。这个活着那个死了,救这个不救那个,我不喜欢。”
“没有人喜欢。”玉霖说。
梅三把脸埋进外衫的领子里。外衫上有玉霖的味道,不是熏香,不是皂角,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人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
“玉霖。”
“嗯。”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们能不能快一点?”
玉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好。”他说,“下次快一点。”
梅三靠在玉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闻着那件外衫上的味道,听着玉霖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她睡着了。
玉霖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听着梅三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金光洒满了整片荒地。
玉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梅三。
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糖渍,是昨天吃干粮时留下的。
玉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道糖渍。
梅三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玉霖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远处的山影。
风还在吹,野草还在摇,二十三个人还在睡。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