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多山,山林间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庄,靠山吃山,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玉霖和梅三骑马走了八天,终于进了青州地界。越往南走,路越荒,官道两侧的农田里长满了杂草,好些田垄已经看不出形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你说的那几个村子,都在这一带?”梅三骑在马上偏过头问他。风吹着她的头发,有几缕缠在了嘴角边,她不耐烦地拨开。
玉霖从怀中展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五个位置。“石头沟、望月村、赵家坳、老鸦岭、双河口。从西到东,一字排开,都在青州西南的山脚下。”
“五个村子,人全没了?”梅三凑过去看地图,下巴差点搁到玉霖肩膀上。
玉霖没有躲,只是把地图往她那边偏了偏。“信上是这么写的。先去最近的石头沟看看。”
梅三“哦”了一声,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缰绳,指腹在粗糙的麻绳上慢慢搓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这一路上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玉霖正在收地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赶路的时候说话,会浪费力气。”他说。
“骑在马上有什么力气可浪费的?”梅三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就是不爱说话。从清水镇出来到现在,你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没有你跟我介绍那些村子的时候多。”
玉霖把地图塞回袖中,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话。想了一会儿,他承认了:“我不太擅长闲聊。”
“那你擅长什么?”
“除妖。”
梅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你这人,真是无趣。”
玉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他拉了拉缰绳,让马走慢一些,等梅三跟上来,和她并排骑着。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走过这么远的路吗?”
梅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最远的一次,从东边的一个小镇走到西边的一座山,走了大概半个月。不过那时候是一个人,走累了就在路边找个树荫睡觉,饿了就摘野果吃,自在得很。”
“现在呢?”玉霖问。
梅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现在啊……有个人管着我,不让我随便摘野果吃,说野果可能有毒。”
“我说的是可能有毒,不是一定有毒。”玉霖纠正她。
“那不还是不让吃吗?”梅三理直气壮地反问。
玉霖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梅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压得很实,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这是什么?”她拈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出发前在客栈买的。”玉霖说,“桂花糕早就吃完了,这个将就一下。”
梅三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不过没有桂花糕好吃。”
“那等到了青州,找找有没有卖桂花糕的。”
“青州有桂花糕吗?”
“不知道。”
“那你找什么?”
“找找看。”玉霖说完这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梅三看见了。她没有戳穿他,低下头继续吃干粮,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完了最后一段官道。石头沟到了。
玉霖和梅三骑马进了村。村子很小,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房子全是石头垒的,灰扑扑的一片,像是从山体上长出来的瘤子。梅三隔着老远就勒住了马,鼻翼微微翕动,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有妖气。”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很淡,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玉霖翻身下马,把手伸给她。梅三握住他的手腕跳下来,脚刚踩到地面就蹲了下去,手掌贴着石板之间的泥土,闭上了眼睛。她感受了很久,久到玉霖以为她睡着了。
“地下有东西。”她终于开口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妖气残留,是那东西现在就在下面。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很慢,很深,像一条大鱼在水底游。”
玉霖也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泥土是凉的,硬的,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相信梅三的判断。
“能判断出它在哪个方向吗?”他问。
梅三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移动。往西边去了,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
玉霖站起来,转身去牵马。“如果它一直往西,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望月村。”
“等等。”梅三叫住他。
玉霖回过头。梅三还站在原地,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拉我一把,蹲太久了,腿麻了。”
玉霖走回去,伸出手。梅三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但站起来的瞬间没有稳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差点撞上玉霖的下巴。她猛地往后仰,他也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抱歉。”玉霖说。
“没事。”梅三别过脸去,耳朵尖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她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声音闷闷的。“走吧,去望月村。”
两人骑马追了一路,到望月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望月村比石头沟大一些,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是村民们平日乘凉聊天的地方。石凳上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茶碗旁边有一小摊泥水,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梅三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泥水放在鼻尖下。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指微微发抖。
“它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不久前。这股妖气比石头沟的浓得多,浓到我不用凑近都能闻到。”
玉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摊泥水,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袖中的法器。
梅三站起来沿着村子的主路往里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感受一下地下的动静。玉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梅三停住了。她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下面被掏空了一层。
玉霖跟过来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更湿,隐隐散发着一股腥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湿土上,符纸瞬间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边缘冒出了几缕白烟。
“妖气很重。”玉霖收起符纸,眉头紧锁。“它在这里待了很久。”
梅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松软的泥土,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玉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握,不是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还好吗?”他问。
“我没事。”梅三松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觉得有点恶心。想到那些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整个人陷下去,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就觉得恶心。”
玉霖把手收回去,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走吧,去下一个村子。”
两人连夜赶往赵家坳,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赶上。赵家坳已经空了。和前两个村子一样,家家户户门敞着,桌上的饭菜还没收,院子里的衣服还没晾,灶膛里的灰还有余温。
梅三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村子,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玉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夜风吹过村子,穿过那些敞开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过了很久,梅三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玉霖,我们追不上它。”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玉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了很久。山影沉默,他也沉默。最后他终于开口了:“那就不追了。我们去找它的老巢。”
梅三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怎么找?”她问。
玉霖转过头看着她。“靠你。你能感受到它在地下的移动,能闻到它的妖气。如果你能画出它活动的范围,也许能找到它最常回去的地方。”
梅三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你是说,它有一个固定的窝?”
“大多数妖都有。”玉霖说。“尤其是这种生活在地下的妖,它不会漫无目的地到处钻。它一定有一个最喜欢待的地方,可能是土壤最肥沃的地方,可能是最容易捕食的地方。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也许就能找到那些人。”
梅三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动作比刚才利落了许多,眼睛里也重新有了一点光亮。
“那走吧。”她说。“从老鸦岭开始,一路往回走,我把每个地方的妖气浓淡记下来,画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