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酒杯,轻轻摇转,看杯中酒水摇曳,波澜之下,映照出他难辨的情绪,抬头往前看去,殿中空荡荡的,背脊骤然发冷,似有彻骨的冷蔓延着,要将李世民吞噬,记忆中,尤记得小时,兄弟们的玩耍嬉闹,可不知何时,场景已换为两双狰狞的注视。
谈不清是何时的改变,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难受袭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想起不久前,曾同样将其饮尽的人。
“不怕有毒?”,他欲言又止,但目前局势,他相信李秀宁能懂。
可李秀宁却只是摇摇头,扬起笑,“二哥永远是二哥,秀宁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让他愧疚,难以去注视那双真挚的眼,他的担忧,他的怀疑都让他愧疚。
将空杯缓缓放下,杯底与桌面触碰的瞬间,身下坐不舒适的龙椅提醒他起来,心亦跟着定下,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被逐渐掩埋,他骤然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阳光撒下,点缀得身前金黄,上方一片澄明,突见一只鸟轻盈跃过,朝远方而去。
你们想要的,我给你们。
心里念叨,只见他抬手,很快便有黑甲靠近,于他身后跪下。
“她不用再留”
在他的话后,黑甲恭敬退下,消失于宫殿转角。
当天夜里,公主府竟生大火,火势强势,直到天明才渐渐扑灭,府中并无太大伤亡,唯独公主,为救府中仆人,被压在梁下。
一场大火,公主丧命,皇帝大悲晕厥,由秦王代理朝政,秦王追封李秀宁为将军,以慰公主多年功绩,柴家亦得封赏,以宽悲痛。
对于这场戏剧,婠婠平静地看着,等着它落幕,她为宋玉致而高兴,可却对于眼前人无能为力,即便她刚从黑甲手中救下此人。
看着满地的黑甲尸体,又瞧着正经端坐着的女子,“今日之后,世间再无李秀宁,你想过她的结局,可曾想过自己的”,说着,她的眼睛从那些尸体上一扫而过,会向宇文淑下手的,只可能是一人。
“我虽有猜测,却也不敢保证,是以需要借用你们的身份和江湖势力,好在并没有用上”,有些庆幸,看来在这局对李世民的赌注上,李秀宁赢过她。
“至于我”,她只是一笑,“麻烦替我谢谢云帮主”,劳人挂心。
“你不打算走?”,婠婠无法理解,事已至此,若是留下,必死之局,但若她要带走一个人,纵使是皇宫,也挡不住。
“我曾尝试过,平静的生活,我可以被救,但不能永远被救,婠婠姑娘,很谢谢你”,看向婠婠,“她一直想写封信给你,可惜,没有机会”,一瞬间口里有些发涩。
那个她,几乎是立刻牵动婠婠的情绪,傅君婥,仅有的几次交集,都那般令人记忆深刻,原以为不会如何,但等到真的死亡,还是那般让人觉得可惜。
“我不过随手”,可终归当时的她,并未考虑太多,也无需感谢,“玉致调查过,她死在”,看着宇文淑,见那份笑意,婠婠没有点明,瞧得出来,宇文淑清楚一切。
“婠婠姑娘,我的一生都被困住”,宇文淑说着的同时将手伸入袖中,有所动作,“我恨宇文家,却又无法抽离,我所做的,又为自己所厌恶,多令人难受”
呢喃着,只一瞬间锋刃的匕首从袖中拔出,甚至连婠婠都来不及注意,尖锐已刺入心口,痛,还真的比想象得还要痛。
“你疯了”
纵使立刻反应过来,点过宇文淑的血刀,可刃口上的黑色,让婠婠霎时心惊。
“什么毒?”
难免急切。
“东躲西藏不适合我”,宇文淑却在笑,好似面对的不是死亡,“李世民不会放过宇文家,这一回,与我无关了”,释然下来,宇文淑才发现,原来一切可以如此轻松。
眼前是温馨的过往,看过去,在意的人皆在,可一眨眼,是傅君婥倒在血泊中,是醒来后,兄长的严厉,要让她清醒。
可傅姑娘本就活不了多久,大哥他,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所以当傅姑娘找到药材之后,死期已然到临。
傅姑娘清楚,这是一场利用,可还是没有放弃。
但她杀不了大哥,无法为傅姑娘报仇。
之后,李家联合独孤家,逼得大哥和二哥走投无路,直至身死,而为求自保,剩余的宇文一族,将她献给李渊。
在她的推波助澜下,李家兄弟相残,如今李世民彻底掌权,而宇文家亦会成为李家眼中钉,她替哥哥们报了仇,也替傅姑娘报仇。
到头来,没有亏欠太多人,亦算是最好结局。
“婠婠姑娘,不要救我”
“就让我去找她”
宇文淑毫无求生的**,她如一滩死水,再难生波澜,连婠婠都被感染,深知对宇文淑的选择,无能为力。
这世间再无李秀宁,同样的,也不再有宇文淑。
——
看着她们飘散于空气,终获自由,婠婠的情绪有些低沉,说不出的郁闷。
“也许对她们来说,这已是最好结局”
默默将婠婠的手握紧,想让婠婠感受到,师妃暄静静陪在婠婠身边,心里为宇文淑和傅君婥祈祷,祈祷这场风,带两人去向心愿之处。
“她一直带傅君婥在身上,其实我清楚,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婠婠低下头,一声叹息,“我只是有些厌烦了”,这一切,总不是那般令人开心。
“若是如此,我们回去”
“回阴癸”
在这时候,师妃暄提议过。
看向师妃暄,最终婠婠点了点头,而后顺势贴着师妃暄靠着,熟悉的温度,令她平复下思绪,“我们回去”,进而附和。
有些想师傅了。
也想师姐妹。
婠婠这般想着。
宋玉致好像也要回去岭南,她们都不适合这里。
几个月后,李世民登上帝位,重整大唐,岭南宋家助力平叛有功,给予自治权,但收回兵权,不得私建兵制,且以大唐律法为尊。
几年后,长安。
今日有着一场盛大婚事,武家大婚,就连皇室亦派人前来祝贺,都城一片喜气,堪比当初平阳公主与柴家的婚礼,至于这场婚礼的女主人,传言是隋朝皇室,但如今隋朝皇室大都归顺,亦不是威胁。
当新娘的轿子路过朱雀大街时,正中间的客栈二楼,木窗被缓缓推开,独见一妙龄女子,手抵着窗,趴着,探出视线随着轿子而走。
自从将杨家母女从阴癸接回杨家,时间一晃而过,那孩子竟也到了出嫁年纪,可真快啊。
不由得如此想。
“送她出嫁,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顺着声音落下,在女子对面,衣着华服的云玉真,将手搭在窗上,神情娇艳,却又颇为散漫。
而女子却只是匆匆看过她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投向街上。
“杨姑娘”,云玉真唤来,“你当真是因为同为杨氏宗亲,才护佑她们至此?”。
听着对方如此直接,杨菁反而笑来,“不然,云帮主觉得我是为何?”
“石之轩虽死,但姑娘的仇,当真已了结?”,云玉真一针见血,但却未有过多的试探,一转话头,“我帮日渐壮大,若是杨姑娘发闲,不若在我这里谋个差事”
“看得出来”,透过云玉真穿着那高超的针脚和精细的布料,确实可见富贵,想来确有壮大。
“云帮主,拉上我,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杨菁好心有所提醒,毕竟合作一场。
“也许,但本帮主喜欢赌局”
听罢,杨菁只是叹气一声,“帮主还敢赌我?”。
“就凭你当初敢选石之轩,而不是找谁结盟,我就敢赌,赌我这一回,能看到更多的天翻地覆。”
杨菁并未回复,只是笑笑,她亦好奇着结局。
一年后,武家添女,只可惜此女体弱,不得不送离长安休养。
同年,阴癸派有人带着婴儿拜访,并带来一封信。
再又几月,伴随着孩子的啼哭,婠婠只觉得脑袋充血,烦躁得很,往往这时候,她就后悔当初的自己,为何要应下那封信,接下这个孩子,即便是小桃的孩子,可却丝毫没有小桃的惹人喜爱。
只能将孩子丢给叶灵,然后快速跑路,在房间里躲起来,享受片刻宁静,等着师妃暄赶来时,正见婠婠在床上坐着,一脸气嘟嘟的。
想起叶灵的抱怨,师妃暄早有准备,“婠婠要是不喜欢,不若让人把孩子送回去”,边说着边到婠婠身侧,轻轻握住那只手。
虽然下意识点头,可也很快摇头,“我答应过杨菁,许她一个承诺,不过是一个孩子。”
“况且,我曾见到过她”,婠婠解释,在和氏璧的预言中,她曾抱着一个孩子,起初她不理解那段画面,如今却有些感慨预言再度成真,这个孩子,是小桃的女儿,她们一家似乎都与她有着难解的缘分。
“婠婠是说那段预言?”
而这件事,她在接收这个孩子后,便告知过师妃暄。
“这个孩子,与我们的缘分早已注定,况且得杨菁和云玉真谋划支撑,绝非池中之物,我可有些期待”
“可她现下太小,不若让我带回慈航,魔门正在修整,去慈航静斋反而安全些”,师妃暄理解,但同样也想让婠婠获得暂时的放松。
自石之轩死后,魔门四分五裂,已然是一团乱,仅阴癸和一直依附的小门派,得以安稳,而阴后的名头和慈航静斋的主和,虽得以减少正教对魔门的追击,但魔门的内部已是大乱。
自婠婠和师妃暄回归阴癸,第一件事便是处理魔门动乱,祝玉妍更是趁此机会传位给婠婠,令婠婠统一魔门,在叶灵和白清儿的协助下,经过几年,魔门已大都归顺,如今是关键时刻,让孩子去往慈航静斋,除却能让婠婠放松,亦是安全的选择。
对此,婠婠求之不得,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她总觉得孩子更合适这里。
既如此,师妃暄只得作罢此提议。
“妃暄”
主动移动着靠近师妃暄,婠婠伸出双手拽住起衣袖,轻轻拉着,主动直起身子,在其脸上落下一吻,然后顺势于师妃暄肩上靠下,“还是夫人待我好。”
感受着脸颊上的烫意,对于夫人这个称呼,虽然两人都有称呼过对方,但依然有些热师妃暄的耳朵。
将婠婠揽入抱住,“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说罢,轻轻在婠婠额上落下一吻,引得怀中人故意的往她身上蹭了蹭。
“妃暄~”
“嗯~”
“碧秀心的忌日,似乎快到了”
“就是三天后”
“你说,师傅们会不会过去?”
“祝师傅,应当会过去,至于师傅,她自将慈航掌门之位交托给师妹后,便下山行医,不知去向,我有些把握不准”
“你说那两位,究竟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你我都看过信,也许只有两人都愿意,此事方能有个结果”
“那我们也去看看,有些想师傅了”,婠婠不再纠结。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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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 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