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帝拿了支狼毫细笔逗弄着金笼中的雀鸟。
雀鸟在其中扑棱着翅膀，左冲右突，撞得网笼“哐哐”作响。
贞元帝被雀鸟的样子逗得“呵呵”笑了几声，又道：“此物是南疆人去年送来的贡品，一直丢在御花园里也没顾得上去瞧瞧它。”
“朕想着你的生辰快到了，今晨差人把它拿了过来，逗乐逗乐，给你先添点乐子。”
楚庭筠垂手立在几步外，目光从那笼中的雀鸟身上掠过，面上没什么波澜，仍旧礼数周到地躬身拱手道：“儿臣多谢父皇体恤，只是......”
他稍作停顿，“父皇平日给儿臣的赏赐就已极为丰厚，若再为儿臣生辰一事劳民伤财，恐非明君所为，儿臣心里也过意不去。”
贞元帝转过身来，把狼毫笔随手置于桌上，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俊朗的儿子。
楚庭筠是他的长子,但生母命薄，死在了生产当天。
他念着小庭筠的生母，不愿多见这个儿子，就趁着年岁尚小送进了国子监，交给太傅带着长大。
六年前太傅病重逝世，楚庭筠守了三年孝，其间一直帮他处理着闲杂政务，手段狠厉、恩威并施，在政事上展现出绝佳的能力，让他开始注意到这个被忽视已久的儿子。
后来，在诸多老臣的进谏下，遵祖制，赐了他太子之位。
即便如此，楚庭筠依旧宠辱不惊，处事待人进退有度、言行得体。
饶是他，也挑不出楚庭筠这个太子的错处。
“你倒是会替朕着想。”
楚庭筠谦逊地笑笑，负于身后的那只手却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握得发白。
“说到劳民伤财......”，贞元帝打开桌上的一封奏疏，看了两眼，“南疆使者两月后入京，你有何看法。”
楚庭筠瞥过那封奏疏，正是前日杜方明所上奏——南疆人生性阴险狡诈，当在京中加派禁军，增设宵禁，以保城中安宁。
他心里了然，“儿臣以为，南疆是我大楚边邻，现时隔数年再次派使者来朝，必是有要事相商。”
“不如先以礼相待，静观他们有何动作再作安排。”
“一来避免同南疆人起正面冲突，二来好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免得和谈之时乱了阵脚。”
先礼后兵，暗藏锋芒，抢占先机。
他们二人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南疆疆域辽阔，部族众多，一直以来各个部族为了争夺南疆统治之权，战乱不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战火常常蔓延至大楚边境，搅得民众苦不堪言。
虽然有二皇子楚恒带军队驻防，但也时常感到边防吃力，加上南疆人稀奇古怪的招数，防不胜防。
“父皇放心，有二弟在边防驻扎，南疆人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城中各处都有影卫军巡逻，儿臣身为太子，不会给他们作乱的机会。”
入京前，双方休战了半年，后又连月朝贡，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这回倘若仅仅为了和谈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正好他们也能借此试探，看看南疆到底意欲何为。
贞元帝合上奏疏放在一旁，“说得不错，父皇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南疆的事就交给你了。”
“儿臣领旨。”
“生辰宴上有什么忌口的记得提前命人同礼部交代”，贞元帝拎起金笼，“这雀鸟你拎回去，放在你那太子府里多少能添点儿生气，总比空空荡荡的好。”
说着，雀鸟又多扑腾了几下，飘出几片鸟羽。
“谢父皇赏赐。”
楚庭筠提着金笼走出御书房，在廊道中停留了片刻。
伸手触碰上笼栏，雀鸟“呼——”地跳向另一边，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呵，还挺通人性。”
“殿下”，炽墨出现在殿门前，“人已经安排好了。”
楚庭筠把金笼交给炽墨，脸上的温润转瞬被冷意取代，“备马，出宫。”
......
夜幕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清城郡的一家客栈门前。
楚庭筠换了一身褐色长衫，腰间挂着外形似玉佩的短刃，外披一件黑色斗篷。
“客官，这边。”
门口守夜的店小二打着瞌睡，随手往里间指了指，又迷迷糊糊地倒头睡去。
楚庭筠由炽墨带着，进了最末的客房。
房中点着数十盏烛台，亮如白昼。
楚庭筠抬手掩面，眯了眯眼睛，示意炽墨熄灭几盏。
“数年未见，南疆的奢华之风倒是没有一丝改变。”
见楚庭筠进来，房中等候的那人草草抚胸行礼：“穆勒见过太子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楚庭筠在主位坐下，“孤听闻，南疆此番入京是为了求娶沈氏孤女？”
穆勒轻笑一声，也不隐瞒道：“殿下消息灵通，还望两国和谈之时殿下能有所助力。”
沈氏孤女，楚庭筠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本以为他那时派人封锁了药女的消息，谁知还是走漏了风声，传到了南疆。
以至于此后，他每有要事便会因此受南疆人威胁，只得数年周旋于南疆与宫中之间，好不容易取信于贞元帝，名正言顺的登了太子之位。
他安安稳稳地做了几年太子，南疆人却在这会儿找上门来，旧事重提。
“殿下可别忘了，那年是谁帮你夺得太子之位的，不然以殿下当年在宫中的地位，楚承安那老家伙怎么会让你做这个太子。”
楚庭筠神色如常，指尖摩挲着手里的茶盏。
“本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他浅啜一口茶水，缓缓道，“此事孤确实是做不到了。”
“殿下此言何意”，说着，穆勒悄悄握上剑柄，死死盯住楚庭筠，“难道是想反悔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待穆勒拔剑，楚庭筠从袖中取出一封拓印好的信函推过去，“月前，沈氏孤女因宫中失火不幸逝世，尸骨无存。这是父皇下葬沈氏女的谕旨，千真万确。”
“你们此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穆勒拆信一看，果真如其所言，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又听楚庭筠说起令他更加心惊的另一件事。
“若孤猜的没错，你们的人现下已经到了廿州一带。”
楚庭筠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孤还知道，你们要在廿州干什么......”
穆勒松开剑柄上握着的手，背后渗出冷汗。
这回他们入京，呈报的是两月后，实际上人手早已开始从边境小镇开始往京中渗透。
此事是他们最机密之事，楚庭筠身处宫中，怎会知道这些！
莫非......南疆还有他的耳目？
“殿下，这是......”
“孤可以保密，甚至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穆勒警惕地看着他，凭他的直觉，楚庭筠这时示好必定没怀好心，“殿下这回，想做什么？”
楚庭筠侧过脸，烛火摇曳着，在上面投下几缕阴影。
“孤要当年沈氏的事，永远不被提起。”
下一瞬，几滴血溅至他的眼睑、侧颊，面上的狠厉之色仍未褪去，混着斑斑血迹，像是从黄泉爬上来的恶鬼，周身透着阴寒之气。
穆勒斜斜地倒在桌旁，脖颈处涌出的鲜血淌到桌上，沿着桌角滴落。
房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烛火燃烧的轻微响声。
跟穆勒一同前来的胞弟穆拓，见此一幕，惊恐地后退几步。
他是第一次随哥哥出使大楚，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十分了解，只当是两国间的例行公事。
刚刚的那一幕，他吓得不轻。
“太......太子......殿下......”
楚庭筠命炽墨把短刃塞到穆勒手中，伪造成自杀的样子，这才抬眼，冷冷地看着穆拓，缓慢张口道：“穆勒使者突发隐疾，抓狂伤人，为保客栈免遭屠戮之祸，自刎身亡。”
他挥灭房中亮着的烛台，只留下一盏。
炽墨把穆勒身上摘下的玉牌递给穆拓。
楚庭筠接着道：“今后，南疆之权，交由胞弟穆拓行使。”
“入京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穆拓使者很清楚吧。”
穆拓战战兢兢地回复道：“臣......明白......”
楚庭筠欣慰地点点头，换上了温和的面容，将手中的卷轴递出，“这是廿州的驻军布防图，算是孤的诚意。”
“至于你们要做什么，孤只当不知情，唯有一点——”
“是......是什么？”
“廿州，平安无事，不扰君臣。”
南疆人干的走私药材、以假乱真、蛊惑百姓的那点勾当，他心里自是清楚不过，加之如今大楚没了沈氏对其的制衡，更是日渐猖獗。
廿州是他的治下，两国又和谈在即，无论如何此间绝不能出一点乱子。
贞元帝对他本就不甚信任，最有才华的几个皇子——一个远戍边疆，一个英年早夭，一个贬为亲王，只剩他留在宫中，利用南疆人，使了些手段才让贞元帝允他做了太子。
他这个太子能不能在一年后顺顺当当地继任储君，入主东宫，成败全在此一举。
无论是谁，只要挡了他的路，就绝无活着的可能。
至于药女......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瓷瓶，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炽墨，继续派人查厉王和那药女的踪迹。”
“是。”
“回去告诉炽希，伤愈之后，来府里见我。”
“好。”
厚重的云层徐徐飘过，遮住了一半的月光，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途。
*
“沈大小姐，过来歇会儿。”
楚璟南嘴里嚼着半个果子，手里拿着另外一半，歪歪扭扭地斜靠着石桌。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沈卿垚搭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