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1日,夜,慈镇,陈家老宅。
堂屋亮着一盏灯。瓦数不高,橘黄色的,把八仙桌照出一圈暖光,光外面全是暗的。
陈汐坐在桌边。
她已经坐了很久。久到藤椅被体温焐热,又一点点凉回去。凉透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椅子在收缩,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把她整个人捏在掌心里。
面前是一碗没动的粥。奶奶下午熬的,红枣桂圆,米粒开了花。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盯着那层膜看了很久——膜下面的粥还是甜的,可她就是伸不出手。不是不饿,是那股甜腻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剂没煎透的药,甜是甜的,底下全是苦。
她的胃在缩。不是饿的那种缩,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每拧一下,她就把指甲往掌心掐深一分。
奶奶在药圃边站着,背对堂屋。手里捧着那只青瓷罐,不喝,就捧着。
陈汐看着奶奶的背影。老人的脊背在黑暗里弯着,但没断。风吹过来,药圃里的艾草叶子沙沙响,奶奶的影子就跟着晃一下,又稳住了。
她知道奶奶在想什么——那只青瓷罐里装的是爷爷每天吃的黄精蜜膏。罐子还是温的,因为奶奶一直捂着。
她想站起来走过去。但腿是沉的。不是累,是某种东西压在膝盖上,像药柜最底层那个抽屉,装着最重的药材,她拉不开。
她试过了。晚上试过三次。每一次站起来,膝盖就像被钉住了一样。
第三次的时候,奶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那一眼。那一眼比什么都重。
一个半小时前。红枫集团训练场。
顶灯如银针扎满天花板,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无处可藏。
陈国庆还在用擒拿手矫正新人的腕骨。“翻掌!拇指内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弹回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新人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咯吱响了一声,疼得龇牙,但没敢出声。
腰间的摩托罗拉震了。
不是响,是震。贴着腰侧的皮肤,一下,两下。
他低头看。液晶屏上“老宅”二字映着绿光。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继续练。”他松开新人的手腕,退后一步,按下接听键。
“爸,爷爷不见了。”
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忍着没哭的涩味。
那股涩味勾出了他十岁那年的记忆。深秋,他瘦成芦柴棒,父亲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走过来。药汤里浮着人参须、黄芪片,还有霜打过的荠菜。苦味冲上来的时候他没躲,因为那股苦香比父亲的巴掌温柔。
陈国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训练场的顶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蝇。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六点出门,到现在没回来。”陈汐顿了一下,“奶奶说他去江尚公园了,但老张说他上午十点就走了。”
这句话让陈国庆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经脉乱了。就像药柜里的抽屉全部弹开,当归混着黄芪混着附子,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全乱了。
“应急照明再核一遍!”他甩出臂章,声音比刚才训新人时还硬。三接头皮鞋碾过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
但他的手在发抖。
新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车驶入市区,霓虹刺破江雾。
陈国庆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左半身浸在药行街的旧时光里,右半身已被LED巨幕的蓝光吞噬。
黑色凌志在沥青路上滑行。他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十指收紧,指节泛白。车载香薰里漾开当归混着西洋参的苦甜气息,那股气味钻进鼻腔,他的喉头紧了一下。“爸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他对着手机喃喃,“明明昨天还劝我别辞职。”
开往慈镇的路上。
“老公,我们是不是太不孝了?”何洁坐在副驾驶,泪珠悬在睫毛上,在夜色里泛着湿润的微光。
陈国庆没回答。他的手掌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指腹摩挲过她无名指上的金戒——那圈年轮般的金属里,还缠着常用的红绳。红绳已经起毛了,是婆婆去年编的,说能辟邪。
“当年父亲教我辨认当归与独活时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混着车载广播的沙沙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药性相左者,亦可相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顿,尾音消散在方向盘的震颤里,“就像我们此刻的抉择。对的错的,都得扛。”
何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牌在泪光中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后座的陈夜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哗——哗——像药罐里的水在滚。
黑色凌志拐进巷口的时候,陈汐听见了引擎声。
她没动。
车灯扫过堂屋的墙壁,光影晃动了一下,又暗了。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不是风。是车。
尾灯还亮着,红的,像两滴没擦干的血。
陈汐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两点红光映在桌面上,刚好落在她那碗凉粥的薄皮上。她盯着那片被红光照亮的粥皮,忽然觉得它像一层膜——隔开了里面和外面,隔开了甜和苦,隔开了她和这个夜晚所有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车门开了。
陈国庆下来,西装皱了,领带松了。何洁跟在后面,陈夜跳起来,先喊了声“奶奶”,又喊了声“姐”。
没人应。
陈汐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的响。
“爸。”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爸”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粒没化开的药丸。
陈国庆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厨房那口没清理的铜锅上——红汤还在,油膜结了一层,硬的。
陈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尖是白的。她什么时候攥的?她不记得了。大概是从奶奶说“你爷爷还没回来”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松开过。掌心有四道红印,指甲掐的,月亮形状的。
她把手缩回来,藏到桌子底下。
“陈尚堂、江尚公园我找过了,没有。”陈国庆说。
“上午十点走的,到现在九个小时了。”奶奶的声音从药圃那边传过来。
“31路末班车已经过了。湖边柳树下石凳上有个搪瓷杯,茶渍干了。”
陈汐说完这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味被晾在药柜外面的药材,风吹日晒,水分一点点蒸发,还没入药,就已经干了。
陈国庆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坐下来,两只手按在桌面上。
陈汐注意到了他的指节。右手中指有一道新伤,是捡碎茶盏割的。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还没合。她认识那道伤——昨晚爷爷摔杯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但她没出声。
陈夜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划出断续的圆。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家人,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汐看了弟弟一眼,又移开目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十三岁的男孩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敢问。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和她自己照镜子时一模一样。
院门响了。
隔壁金玲提着竹篓进来,篓里的马鲛鱼甩了一下尾鳍,水珠子溅在她虎口上。藏青薄风衣,刚烫过的短发,散发的发胶味,跟满院子的药香撞在一起。
“陈家妈妈,鱼刚捕的。”她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林云湿润的眼角,声音放轻了,“都这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仔细着凉。”
“国庆要辞红枫,和小洁做火锅。小洁让汐汐报经管,老爷子生气,今早出门未归。”林云抱着青瓷罐,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
金玲把鱼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看见陈国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总也在?”
陈国庆点了下头,没说话。
屋里的气压不对,金玲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单位还有事……”
话音未落,林云从药圃那边走过来,拦住了她。
老人的手很凉,但力气不小。她硬将一包青团塞进金玲怀里。油纸包上残留的艾草香混着院落金银花的味道,在金玲鼻尖酿成一杯苦酒。
“拿着。你也不容易。”
金玲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让它酸出来。她没再推,把青团揣进风衣内袋,走到陈汐旁边,蹲下来。
“汐汐。”
陈汐抬头看她。
金玲的手搭上她的肩。很轻,但指尖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肩头渗进来,一点点化开她攥了一整个下午的僵硬。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又强行撑住了。
“汐汐,别怕。”金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爷爷命硬。陈尚堂三百年都没倒,他倒不了。”
陈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可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金玲看懂了。她没追问,只是把陈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站起来,冲何洁点了下头,又冲陈国庆微微欠身,然后走了。
院门关上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
陈汐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那声铜铃像一记药杵敲在石臼上——钝的,沉的,震得她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又往下坠了一寸。